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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年十八了吧?”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就是回答。
“借来的命,最多撑到十八年。油尽灯枯,就在这几天了。”
雨声忽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我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变成了那种节奏,又快又乱。
“你在胡说什么……”我的声音很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你仔细想想,”沈道人往前走了一步,“你的影子是不是越来越淡?你的梦是不是越来越长?你是不是有时候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会慢半拍?”
最后一条像一把刀,准确地捅进了我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是的。最近半年,我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会现镜子里的我动作比我慢一点点。我抬手,她过了一秒才抬手;我转头,她过了一秒才转头。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像是在看一段卡顿的视频,你知道那是你自己,但她又不完全是你。
“你看到的不是你自己的倒影,”沈道人说,“是那个借命给你的人。她在慢慢收回你的命。”
“她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的根,在那口井里。”
他指了指我手中的铜镜。
“找到那口井,找到你自己的来处,你还有一线生机。找不到,三天之后,你会像一盏没油的灯,无声无息地灭掉。”
他说完转身就走,泥浆在他脚后跟溅起来,像两朵灰色的花。我想叫住他,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声音。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养母,她知道。”
然后他就消失在雨幕里了,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转眼就不见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铜镜——他什么时候把铜镜留给我的?我完全不记得他给过我的动作。铜镜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背面那些花纹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清晰了一些,我仔细辨认,现那不是花纹,是字。
但我不认识。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蜷缩的蛇,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它们的走向是反的。正常的汉字是从左往右、从上往下,而这些字像是被人从镜子的背面照着描出来的,左右颠倒,上下倒置。
我把铜镜翻过来,正面朝上。雨滴落在镜面上,没有滑落,而是像被吞进去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镜面依然是锈迹斑斑的,但在某一个角度,我看见了锈迹下面隐约有一张脸。
不是我的脸。
是梦里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的脸。
她在笑。
三
我进屋的时候,养母还在织毛衣。收音机里的黄梅戏已经唱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还有持续降雨。她头也没抬,手指翻飞,毛线针碰撞出细碎的“嗒嗒”声,像一只虫子在啃木头。
“妈。”
“嗯。”
“刚才那个道士——”
“什么道士?”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没看见什么道士。”
“他就在院子里,你——”
“我在织毛衣,没注意。”她的手指没有停,但我注意到她的针法乱了。她织的是平针,每一行都应该是一样的,但那一行中间漏了两针,留下两个小小的空洞。
她没有拆了重织,而是继续往下织,把那两个空洞留在了一排整齐的针脚中间,像两道被刻意忽略的伤口。
我没有再说话。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铜镜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但明明才下午两点多。
我开始回想我十八年人生中所有那些不对劲的细节。
我的影子。我的梦。镜子里的延迟。养母月圆之夜从不让我出门。她每年农历七月初十五都会在门口烧一堆纸钱,但纸钱上写的不是我们村里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她从不给我过生日,但每年立冬那天,她都会煮一碗红糖鸡蛋,看着我吃完,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倦,像是又熬过了一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出生证明。上学的时候需要户口本,户口本上写着“养女”两个字,但“出生地”那一栏是空白的。我问过养母,她说是在县医院生的我,但医院的名字、医生的名字,她一个都说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
我的耳朵后面有一个胎记,很小,不仔细看现不了。它不是一个普通的胎记——它的形状像一个月牙,但每个月圆之夜,它会变得红、烫,像有人在皮肤下面点了一根蜡烛。那种热度不疼,但很清晰,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把手伸到耳后,摸了摸那个胎记。它已经开始烫了。今天是农历十四,明天就是月圆之夜。
三天。沈道人说三天。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找到那口井。
但我连那口井在哪里都不知道。梦里只有那口倒悬的枯井,没有山,没有水,没有路标,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地理特征。它悬浮在一片灰蒙蒙的虚空中,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我再次拿起铜镜,把它翻到背面,仔细看那些扭曲的文字。看了很久,我忽然现——那些字不是反的,它们是正的。是我看的角度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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