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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个时辰,客栈大都歇业,走过半条街,只停在一家黑灯的客栈前,招幌在雨中耷拉着。黄葭叩响门环。门里飘出跑堂含糊的咒骂:“戌时落栓,敲什么敲,客房早占满了!”盘龙锁钥黄葭铺开一面长长的竹篾,将……她将油纸伞搭在门边,跨过门槛。临江客栈是方圆几十里内最大的客栈,到了夜中,仍灯火通明。堂屋大得有些空旷,人乌泱泱坐了一片,梁柱上悬风灯,映得满堂鲈鱼烩的热气都镀了层金边。“客官里边请——”店小二甩着白巾子迎上来。黄葭仍驻足在堂前,抚过腰间牙牌,转身走向前面的柜台。掌柜正擦拭着一尊青瓷花瓶,擦得小心翼翼,似是在对付什么古董宝贝。“掌柜的,”她摸出半吊铜钱,轻轻推过去,“二楼可还有空房?”掌柜眼皮未抬,语气透着不耐:“二楼已经被人包下了,你要住这儿,就去后院的大通铺看看。"黄葭一愣,打眼扫过周遭,满堂食客,锦衣华服者不少,跑堂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盘中瓷盘盛着虾子焖笋、佛跳墙、火腿炖鸡,这都不像便宜的菜色。“这些人,都住大通铺?”“大通铺……”穿葛布的老农捧着蒸蛋走来,一双眼直往楼梯口瞟:“大通铺早塞了五十号人,楼上偏生空着十来间上房!不知来了什么人,这么嚣张……”他话音未落,跑堂的白巾子已“啪”地甩在榆木桌上:“刘老爹灌多了黄汤就滚去马厩睡!这也是你嚼舌根的地界?”黄葭没再多问,数出十五枚铜钱排开。“来碗葱油拌面,要加虾子。”她找了一方桌案坐下,面端上来时,对桌已坐了一位商贾打扮的长衫人。她挑起一箸面,余光瞥见他指尖在桌面轻叩,话音低沉,“九衢风月,四水移舟穿山壑——”“当啷”,勺子撞在碗沿。黄葭指节微僵,缓缓抬眸。——竟是黄淮会的人。得来全不费功夫。先前没能在青杉客栈碰面,不想在这里遇见,搭上此人,或能问出青杉客栈的掌柜现在何处。她不动声色地咽下口中面汤,捧起碗坐到他对面。长衫人见了她过来,眸光忽而一凝。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她不言不语地倒了一盅茶,指尖蘸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一岸残阳,漕河转浪动三江”。他眼眸微抬,露出一个笑容:“此处人多口杂,你我多年未见,不如去后院一叙。”黄葭微微颔首,又注意到他虎口厚茧的位置,像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印记,符合跑江湖的身份。穿过厨房后门,外头还下着雨。后院天井边,竹竿搭成的晾衣架摆了几排。长衫人停在墙边,转身望向她,“你究竟是……”话未说完,墙上骤然翻下重重黑影!夜雨的湿气直冲鼻腔,弩机“咔嗒””声刺破雨幕。但见一重重身影持弩跃来,箭头淬着冷光。这变故来得太快,她急退两步,后腰已抵上冰凉箭头,转过头,却见长衫人笑吟吟地望着她。原来是钓鱼。“老实交代!”长衫人此刻眉眼阴鸷,剑锋压上她喉间,“谁派你来此?来做什么!”箭簇寒光映在眼底,一滴水珠顺着她睫毛滑落。近一年来,这样刀兵相向的场面,黄葭未免见得太多。她呼吸未乱,目光一寸寸刮过周遭人影,他们身上都带着一块靛蓝腰牌,形制与淮安卫相仿,却多了道朱砂画的浪纹。——应是官兵、官兵捉匪。她不言不语,只看了看自己的腰间牙牌,又将目光转向他。长衫人看懂了她的眼神,眉头微蹙,吩咐一旁的士卒取她的牙牌。牙牌背面,“验勘合符”四字已经有些掉漆,却让几人瞳孔骤缩,那是南洋胶压的印,市舶司独一份的威严。他嘴唇绷紧,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你既是市舶司的人,怎会知晓那些逆党的话……”黄葭冷冷道:“阁下既是朝廷的人,又怎知逆党的话?”他一噎,刚要将剑锋抵上一寸,忽听得身后响起脚步声,皂靴踏过积水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冰棱刺破春溪。“别来无恙,黄姑娘。”檐下灯笼在他鼻梁投下一道孤峭的影,水珠顺着伞骨,滚落肩头,倒把藏青衣袍浸出几分铁衣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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