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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查得不错。金阁之事,老奴早就知晓。裴相与秦延年是年少时的旧友、始终暗中勾结。裴相知道秦延年好酒、却囊中羞涩,便以利诱之,命他为金阁夜宴画反弹琵琶像当作拜帖,收到此画的人,便会赴宴。裴相此举,名字风雅,内里却不过是朋党交易。如今秦延年与裴相之女已死,罪证确凿。为何还不结案。”李猊沉默了瞬息,便卷起那张画,低头行礼。“下官明白。”车帐之中,宦官双手交握,语气泰然。而左右身穿明光铠佩横刀的神策军早已退出一段距离,既不至于听到秘辛,又能保护上司的安全。车帐外,李猊握着那卷画,目光在美人图上扫过,眼神冰冷,而面上并无喜怒。他只是在这瞬无端想起韦练,如果她在,听见这番对话,一定会暴跳如雷,发誓跟他老死不相往来。而且,如果韦练在,她一定能认出这卷画是当真出于秦延年之手,还是他人伪造栽赃。一想起韦练,所能抵达的答案全是关于“一定”,不像他的命里,如此坚定的东西少得可怜。李猊想到这里莫名微笑了,而宦官得到肯定答复,正要下令启程,却听见李猊再度开口,声音在夜空中朗朗。“鱼公公,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原本要落下的车帐停在中间,黑影里的人语气却比之前的慵懒更有精神,像是被他突然的转变挑起兴致。“怎么?”“鱼公公给在下三天期限结案,这三天里,在下的人,可以去有嫌疑之人家中调查,此权乃是天子所授,对么?”宦官暗中笑了几声,答,对。“先前在含元殿内,下官曾听过十美图的来历,乃是为将成冠礼的宜王选妃。这十名女子之中,已有一人身故,另外九人,下官需请命,派兵保护,公公可否允诺。”车帐里,翡翠戒指在幽光里泛着血沁。宦官的眼神深暗,笑意中带着探询。“李御史,老奴选你,果然没有看错。你不是什么唯唯诺诺只顾上行下效的庸人”,他缓缓转动戒指,声音也愈加低沉。——“若天下将乱,祸种必出于我辈之中。”咔嚓。那是马匹受惊、拉动车辕的声音。四匹马齐齐焦躁不安起来,仿佛周边有野兽出没。但眼前只有李猊,他瞬间冲天而起的杀意,是终于发现自己奔走忙乱到此刻,却发现自己依然被玩弄于权贵股掌间。他的桀骜、他的暗中不配合,早就被上头看在眼里。此案查到现在,只有借他之手扳倒裴相,旁人才会心服口服。“公公高见,李某受教。”他还是低着头,身子躬起,以某种韦练最看不起的样子送别车里的人。“先汉时,有魏文帝曹操问对于刘玄德,言称天下英杰,唯吾与玄德两人尔。彼时玄德尚在草莽,闻此言,羹匙落地,而天有雷鸣。”宦官淡淡开口,手搁在膝上。“李御史,你的刀,方才出鞘了。”宦官的车往宫城驶去,而李猊仍站立在原地。直到他忽地清醒过来,是因为目光落在地上。那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来自方才随行神策军的刀。他循着那血迹回头往后看,想起观音阁和安菩萨的提示,心中轰的一声。被骗了。方才的车马分明是从暗巷深处驶来,并不是宫中的方向。鱼公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个证人。采莲。他飞跑进暗巷,越往深处走,血腥气越浓。韦练蹲在御史台大狱里,面前是百无聊赖的康六,身边随便绑着安菩提,手上甚至还有余裕下棋。“你说大人留我们俩看着他,是什么意思。真能从这个哑巴身上审出什么?”韦练托腮,手按在围棋白子上。此时白子已经合围住黑子,而她脑子里却还是金阁里的屏风阵法。屏风、长明灯、丝线。仿佛缺了什么重要一环,她却始终拼不起来。安菩提不说话,乖巧坐在韦练身边。自从采棠的绝命诗被他好好收在怀里之后,他就像乖巧小狗,韦练去哪就跟到哪。譬如此时,她叹息一声扔了棋子、从腰间取下在裴府描的尸形图去看,安菩提也就凑过去,伸长了脖子,继而啊啊喊了两声。“不是吧。”康六也把棋子一扔,找了支毛笔递给安菩提,对方就如同瘸腿之人得了双轮,在泥地上蘸水、飞快画起来。他先画了个圈,接着啊啊比划两下,又扔了笔,在牢里绕圈跑动。韦练点头:“我知道屏风能转。”安菩提点头,又在大圆里画了个圆,接着,他继续绕圈跑,却在跑到某个点位时暂停。韦练低头沉思,接着,她拿起那几张在金阁里绘制的麻纸,每一扇金漆屏风上的美人都被她按照原样临摹下来,有些含笑拈花、有些低头抚猫,有些临水休憩,而她们都长着同样一张脸、穿着同样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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