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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鸢眉头紧蹙。
远风院看似月月招仆,但能入了院子的十不有一。如今更是除了这新来的四人外,皆是多年未换的旧仆。玉竹至今仍在远风卫监视之下,于浣洗馆浆洗衣物、缝补旧衫,断无行凶之机。是故今夜之事,嫌隙当然落在她们三人身上。
审她们的是被唤作风九的,他面色铁青,一身的怒气,那眼神更似是要将几人生吞活剥一般,按着腰剑的手略微一动都吓得旁人一哆嗦,怕他是要拔剑削头,就地正法。
这番阵势,加上心慌意乱的等了这许久,任谁的心也冷静不了。采薇和露种抱作一团,互相为证只嫌不够,还指着云鸢道她无人为证,又说这秋棠刚入远风院就染了重疾,不然查查,或许是因发现了云鸢什么猫腻而被下了毒,而且玉竹也似是与她不甚交好,日里也不知为何还躲着她。这个云鸢必然是有问题的。
“你有何话说?”风九终于厉声喝问一直沉默的云鸢。
云鸢垂眸,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奴婢晨起暮歇,皆依安排,院中护卫皆可作证,可曾逾矩半分?玉竹一去不返,岂是奴婢能左右?”她微微抬首,目光扫过风延远方向,又迅速低下,“公子深夜亲审,必求真相,断不会以人寡定是非。奴婢独宿无证,无话自辩。但问卫君——证据何在?”
采薇急欲辩驳,却被露种拽住衣袖,摇首示意,又将眸光掠过云鸢——没想到这素日温吞的婢子竟暗藏机锋。句句不辩己身,却将火引向查证疏漏,更将公子仁心架作明镜。此时多言反倒落人口实,倒不如静观其变。
“你……”风九喉头一哽,面色从青白转了黑红,下意识握紧了剑柄,却又强忍着没拔出来。半晌方迸出一句:“这多废话还叫无话可说?!”
他也不想做这唬人的架势,还得从一堆闹糟的胡言乱语中找线索,也想拿着证据让她们都闭嘴老实认罪,可是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毒在夜宵里,刀在厨娘身上。没有一个护卫或者婢女看到任何可疑的影子,连只乱飞的鸟儿都没有。蛛丝尽扫,这手段也实在干净。
风延远抬眼遥遥掠过云鸢,放下手中书卷。他起身时,宽大的深衣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极淡的旧疤,形如新月,隐在素白布料间倏忽不见。
云鸢低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青砖的缝隙间,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足以救命的答案。那袭素白深衣的下摆随着来人的步伐缓缓荡开,织银的方步纹在烛火下明灭浮动,最终停在她面前——近到能看清衣料上每一道暗绣的云纹。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自上而下地审视着自己,像一把薄刃贴着肌肤游走,一寸寸刮过她的伪装。烛火在死寂中噼啪炸响,每一声都如惊雷般震在耳畔。她指尖狠狠抵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的细微疼痛顺着血脉蔓延,成了唯一能压住胸腔里那团慌乱的东西。
“所言在理。”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低沉,“只是今夜厨娘还在医治,待明日由她醒来,自有人证,再审不迟。”风延远广袖轻振,“将她们带回。”
护卫引着人入了沉沉夜色。
风延远立在远山斋门廊处,望着庭前月色,眉头紧锁。
“这四人的身世可核过?”
风九呈上牒文道:“玉竹、露种、采薇的亲眷俱在东海郡,已使画工描形问过四邻。唯独云鸢仅持百花楼贱籍文书,按昊风卫典制本不该入选。应是原是定好的婢子出了岔子,这才临时补了她的缺。”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眼下昊风卫……应还未觉察此节。”
风延远看着四人的画像,又瞥向案上一纸家书,思忖片刻道:“遣快马去荆州,请江陵郡的游侠辨认这四人眉目。”
麻纸窗映着职守护卫的剪影。云鸢蜷在硬榻边暗忖:原来玉竹曲水流觞竟是道脱身计。却不知那厨娘是真的会醒,还是三公子虚晃一枪?若那厨娘醒了,就真能认出行凶人?黑暗中,种种可能像冰冷的蛛丝般缠绕上来。她头痛欲裂,看着窗外墨色一点点褪成灰白,直至晨光渗入窗棂。
门忽被撞开,一群黑衣蒙面的刀客冲了进来,白刃闪闪晃得她睁不开眼。又听得女子尖叫声刺入耳鼓,忽然她手心热乎乎黏糊糊,定睛一看,竟是鲜血!她想大喊,可只觉得喉间塞了棉絮,喊不出了声,气息渐渐凝滞了起来……云鸢大吸一口气,惊坐而起,捉着麻被仓皇四顾,哪里有什么蒙面刀客,只有残烛冷照,空窗寂寂。原来是天将亮时竟昏沉睡了过去。
但这一切不全然是梦。
那女子的啼泣声混着护卫的呵斥声是真真切切的传了进来。她凑到门前轻轻一推,却见门锁已开,值守的护卫也不知去向。她自门隙窥去,只见数名远风卫押着采薇和露种渐行渐远。
难道是厨娘醒了,指认了她们?
她眉头微蹙。采薇和露种昨夜虽然胡乱污蔑她,但当风延远透露了厨娘未死还能指认时,她们也是松了一口气。这反应,分明是期待那人醒来还她们清白的。
她正思忖着,忽听得门枢一声涩响,玉竹走了进来。
“妹妹这般看我做甚?别了一日便不认识了?”说着反扣上门闩。
云鸢冷冷道:“姐姐这一招脱身计可真是高深。蝉翼未损,旧壳无踪,难道这蝉是成了精?”
玉竹映着窗光观摩那浮白起皱的十指,犹可闻那皂角气息,故作狐疑道:“你说的这蝉莫不是指我?昨儿浣衣补衫直忙到梆子响,今晨远风卫查问时,连他们都说不出如月还留有什么差遣,许是见我杵在浣洗馆碍事,便放回来了。都是受人差遣,怎就成了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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