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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风九兴致高昂,手中马鞭轻快地打着节拍,几乎要哼起小调。
残阳西沉,荒野尽头忽现一座新的客舍,青瓦白墙间挑着一盏素绢灯笼。檐下悬着块桐木素匾,新墨书就“忘忧逆旅”四个隶字。
晚风过处,素绢轻扬,桐匾微晃。
风九利落地勒住缰绳,待风延远与云鸢下车后,将马鞭往腰间一别,先一步踏入客舍。
柜前的店东是个形销骨立的老叟,头上束着褪色的葛布幅巾。他抬起浑浊的双眼,枯枝般的手指在筹算上点了点:“两间下房,客官可要?”
风九回首望向身后二人。
云鸢正凝神望着壁上青铜雁鱼灯跳动的火苗,火光在她眸中映出两点金芒。
“三间。”风延远上前。
店东抬眸,看清说话人身着交领纨素深衣,知是个贵公子,慌忙拱手:“公子恕罪,实在只剩两间下房了”
“店东家好没眼色~”清脆的甜音伴着环佩叮咚。
几人转头望去,却见两位绛纱留仙裙的佳人自楼梯翩然而下,当先一人捏着青铜房契轻晃:“怎能让风家三公子住下房?”那女子将“天字乙号”房契往柜台一放,掩唇轻笑道:“这间让给三公子,我们姊妹挤一间便是。”
店东对上那说话女子双眸,瞬间红透了脸,枯手抖如筛糠,拿牌时一个不慎,青铜房契“哐当”坠地,在青砖地上转了三圈才停下。而风九被那眸光一扫时,登时魂飞天外,手中马鞭“啪嗒”落地犹不知,活似被摄了魂的木偶。
风延远冷笑道:“在下与二位素昧平生,不知何德何能,竟得两位娘子相助。”
“公子威名远播,能让您一个房间,是绿绮几世修来的福分。”她朱唇轻启,吐气如兰,已近得几乎贴上风延远的衣袖,“莫说是一间房,就是要我们姐妹彻夜相伴,也在所不辞…”
云鸢望去。若这绿衣女子真是江湖名人册上记载的“绿绮”,那旁边那位着杏红衫子的必是“锦瑟”。江湖送名琴瑟双娇,皆以蛊惑人心的魅术闻名。
“承蒙厚爱,实不敢当。”风延远广袖轻拂,推着店东家枯瘦的手腕将房牌推了回去,那意思是碰都不想碰那牌子。
绿绮见状,忽纤腰一扭便闪到锦瑟身后,只探出半张芙蓉面:“风三公子好生薄情呀~”尾音拖得百转千回。
锦瑟素手轻拂鬓边步摇,腕上铃铛叮叮作响,朱唇微启:“听闻公子琴音一绝。不知能否有幸与公子切磋一二?”她的声音极其好听,如莺啼啭,又似缠绵私语,话音未落便听得“扑通”的一声,原来是那行菜的少年腿一软摔倒了地
上。
“旅途劳顿,就不叨扰两位娘子了。”
风延远拿过了店家给的两间下房的牌子,见风九还在呆傻痴笑,一皱眉将牌子重重敲了他额头。
风九如梦乍醒,恍恍惚惚接过了公子递来的房牌,方意识到自己是中了魅术,顿时面红耳赤,活似只煮熟了的虾公。
云鸢眼波微转,扫视食肆内众人——皆是武林中人。
此番会盟在寿春,此地为必经之路,遇到赴会者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们竟都认出了风延远。
牛鬼蛇神
一楼食肆正开张,醇酒炙肉,香气四溢。
连日鞍马劳顿,难得正经用膳,风延远当先择了张案几坐下。风九已唤来行菜,要了瓮新丰酒,点了两盘五香牛肉,又添了些葵菹羹菜。
酒食方上,方才还冷清的食肆竟已座无虚席,店东与行菜喜形于色,这边应着添酒,那头忙着布菜。
云鸢目光流转。
角落处四个樵夫模样的汉子压低箬笠,虽看不清面目,但一看那腰间的四柄环首鬼头刀鞘,便知是鬼头帮的“魑魅魍魉”劫财四煞。
右侧墙边趴着个秃顶的乞儿,疏发披散,腰间缠着盘无骨鞭,鼾声如雷,必是乞儿帮的西舵主“西无骨”。
其前方端坐的两位锦衣郎君,深衣博带,左首剑鞘刻“逍遥”二字者,应是无极门左逍遥,右侧那位袖藏飞刀锋芒的必是魏千机。
再加上先前以魅术闻名的“琴瑟双娇”,这方寸之地竟聚集了九位江湖闻名的豪杰,更不乏诸多跃跃欲试的生面孔。
而此刻,众人的目光,皆若有若无地锁在风延远身上。
云鸢想起无量榜。可那榜上仅录三公子名讳,并无形貌记载,这些江湖人如何能一眼认出他?再思及日间遭遇的山匪,更觉蹊跷——无量榜非官家邸报,武林名宿知晓倒不足为奇,怎的连寻常草寇也能这般清楚?
风九自然也察觉到了古怪,想想开口问,却见公子神色淡淡:“先用膳。”只得按捺疑虑,埋头进食。满座虎视眈眈,远公子又带着受伤女眷,当真进退维谷。待看向云鸢时,却不见了这人影。他看向公子,又见公子看向柜台——那里,云鸢正捧着一壶店东新煎的茶汤款款而归。
“这时候还饮什么茶?”风九待她近身,压低声音急道,“赶快吃了撤。”
话音虽轻,在座哪个听不见?霎时间满室寂然,但闻刀环轻响,剑穗微颤。那西无骨的鼾声都戛然而止。琴瑟双娇相视莞尔,四目流转间尽是戏谑。
满堂杀机骤现,如弓弦紧绷。
风九掌心已沁出冷汗,五指缓缓收拢剑柄。
云鸢却素手执壶,将茶汤缓缓注入风延远杯中,又转向风九。青瓷茶盏中汤色澄碧,雾气袅袅。她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旋,忽而叹道:“这里果然比不得东海。”
风延远知她有戏要演,眉梢微扬:“哦?差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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