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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旧历九月末。
营口的秋天来得早。辽河两岸的芦苇又到了枯黄时节,无边无际的苇荡在秋风中起伏,出干燥而宏大的“沙沙”声,如泣如诉。洪水早已退去,留下的是被淤泥板结的荒滩、东倒西歪的房屋残骸,以及一种渗透在土地和空气里的、劫后的疲惫与荒凉。夏日的喧嚣与奇闻,早已被更严峻的时代车轮碾过,成了人们记忆中一抹模糊而怪异的色彩,或是茶余饭后压低声音、略带禁忌的谈资。
袁镜吾再次踏上营口的土地,心头是复杂的。他这次并非专为“龙骨”而来,报社有新的采访任务。但那个名字——李半仙——和关于灰布长衫人影的传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般的提醒。他利用采访间隙,开始有意识地打听这个神秘老人的下落。
并不容易。李半仙这样的江湖术士,本就行踪不定,加上年事已高,在经历过去年夏天那场波及全城的大水和随之而来的种种“异事”后,似乎更加神出鬼没。有人说他云游去了,有人说他回关内老家了,也有人说他惹上了不该惹的事,躲起来了。袁镜吾几乎要放弃,直到他在码头一个老鱼贩那里,用两包“老刀牌”香烟,换来了一个模糊的线索。
“李半仙?那个老神棍?”鱼贩叼着烟,眯着眼回忆,“好像入秋后就没在城里见着他了。前阵子听北边来送鱼的说,好像有人在北岸那边老苇塘深处,见过个窝棚,住着个怪老头,有点像他……谁知道呢,那地方荒得很,除了打苇子、下套子的,没人去。”
河北苇塘深处。这地方让袁镜吾心头一跳。他想起了去年现龙骨的那片苇塘,想起了田庄台上游那片死寂的水域。李半仙,似乎总与这些荒凉、隐秘、与水相关的地方有着某种联系。
一个阴沉的下午,袁镜吾租了条小舢板,请了个熟悉水路的本地船工,渡过了已然水浅流缓、颜色沉郁的辽河,进入了北岸那片广袤无边的芦苇荡。秋日的苇荡,别有一番景象。一人多高、早已枯黄的芦苇密密匝匝,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和迷宫。水道狭窄曲折,时隐时现,船工需用长篙不断拨开挡路的苇杆,才能艰难前行。空气中弥漫着枯草、淤泥和水生植物腐烂的沉闷气息,偶尔惊起一群野鸭或水鸟,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留下几声短促凄凉的鸣叫。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几乎辨不清方向时,船工指着前方一片芦苇特别茂密、水道几乎消失的地方,说“就前头那片,再往里船就进不去了。您说的窝棚,要是在这儿,就得自己走进去找了。这地界儿,邪性,您可当心点儿。”
袁镜吾谢过船工,付了钱,目送小船调头消失在芦苇丛中。他定了定神,踩着没膝的、冰冷粘稠的淤泥和盘结的苇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船工指的方向跋涉。枯黄的芦苇叶边缘锋利,划在脸上手上,生疼。四下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无边苇海出的、单调而宏大的呜咽,和自己的喘息声、脚踩泥水的“噗嗤”声。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那鱼贩消息的可靠性时,拔开一片特别厚密的芦苇,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中央,果真有一个低矮破败的窝棚。用芦苇杆、旧木板和破烂油毡胡乱搭成,歪斜得厉害,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窝棚旁,拴着一条更小、更破的舢板,半沉在泥水里。
空气里,除了苇塘固有的气味,还隐隐飘来一股药汤的苦味。而在这苦味深处,袁镜吾的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让他瞬间汗毛倒竖的熟悉气息——龙骨的腥味。淡了,混杂了,但那种特殊的、沉郁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或久远时光的腥气,他绝不会认错。
他心跳骤然加快,放轻脚步,走到窝棚那扇用破苇席勉强遮挡的“门”前。
“李老先生在吗?”他低声唤道。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良久方歇。一个极其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意外“门没闩……进来吧,袁家小子。”
袁镜吾掀开苇席,弯腰钻进窝棚。
里面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缝隙透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逼仄的空间。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草药、霉烂、汗酸和老人体味的浊气扑面而来,而那股淡淡的龙骨腥气,就萦绕在这浊气的核心。窝棚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一张用砖石和木板垫起的土炕,炕上铺着黑的苇席。李半仙就蜷缩在苇席上,身上盖着一床看不清颜色的破棉被。
仅仅一年未见,老人已瘦得脱了形。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紧贴着骨头的轮廓,像一具蒙着皮的骷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虽然浑浊不堪,却在袁镜吾进来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看透一切的、死水般的平静。他侧躺在那里,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拉风箱般的杂音。
他看着袁镜吾,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极其难看、近乎狰狞的弧度。
“你来了……比我算的,晚了两天。”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气若游丝,却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不舒服的了然。
袁镜吾在炕边一块当凳子用的木墩上坐下,看着老人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神秘、古怪、似乎知晓无数秘密的老人,竟落得如此凄凉的结局,独自在这荒芜的苇塘深处等待死亡。
“老先生,您……”袁镜吾不知该说什么。
李半仙摆了摆手,动作迟缓而费力。他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得全身蜷缩,脸色泛出不正常的潮红。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喘着气,枯瘦的手慢慢伸进身下的苇席底下,摸索着。
袁镜吾的心提了起来。
老人摸索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掏出一个用灰黑色粗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布包很旧,沾着污渍。他极其小心地将布包放在炕沿上,用颤抖的手指,一层一层,缓缓打开。
粗布褪去,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五块骨头。
每一块都比成年人的大拇指略大,形状不甚规则,有的扁平,有的略弯。颜色不是新鲜骨骼的惨白,而是一种沉郁的、泛着油光的暗黄色,像陈年的象牙,又像被烟火熏燎过的古玉。骨质的表面并不光滑,有着细微的、天然的纹理和孔洞,其中一两块中间,还有细小的、穿透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侵蚀或天生如此。它们静静地躺在粗布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内敛的、古老的微光。
尽管只有这么小,尽管脱离了那庞大的整体,但那种特殊的质地、色泽,尤其是其中散出的、虽然极其微弱却绝不容错辨的、独特的腥气——正是“龙骨”!
袁镜吾的呼吸屏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五块小小的骨头,仿佛能看到它们曾经属于那具长达三丈、引万人空巷的森然巨骸。原来,师范学校仓库夜里的那个灰布长衫人影,真的是李半仙!他不仅去了,还从那里,带走了这五块骨头!
“您……”袁镜吾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老人。
李半仙浑浊的眼睛也看着那五块骨头,目光复杂,有珍视,有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喘了几口气,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去年秋天……夜里,我去看了它最后一眼。那些人……要把它弄走,不知弄到哪里去。也许切片,也许磨粉,也许……当战利品藏起来。这东西……不该是那样的。”
他停顿了许久,积蓄着力气,才继续道“我掰了五块下来。最小的,不起眼的。没动大骨头,没动那对角。就这五块。”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块,“我把它,交给了一个孩子。”
“孩子?”
“嗯。营口商会的会长,王恩沆家……的小管家。叫孙正仁。那孩子,今年该有……十二三岁了。老实,胆儿小,但心眼实诚,答应人的事,一定会做到。”李半仙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看到了那个孩子,“我跟他说,这东西,不是给人看的,更不是卖的。是给后世……留个念想。你把它藏好,藏稳妥。等……等哪天,这世道太平了,会有真正该得到它的人,来找你要。到时候,你就把它拿出来,交给那个人。”
他看着袁镜吾,浑浊的眼珠里,那点微弱的光又亮了一下,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那孩子……信了。他答应了。”
袁镜吾的喉咙有些干。他望着老人,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老先生,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冒这么大风险,藏下这几块骨头,又把它托付给一个孩子?您……图什么?”
李半仙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时间更长,几乎喘不过气。袁镜吾想帮他拍背,却被他抬手制止。老人蜷缩着,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瑟瑟抖。良久,咳声渐歇,他瘫在苇席上,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就在袁镜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老人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濒死的、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被某种遥远的回忆点燃,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因为……”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气息,“因为你爹。”
袁镜吾浑身一震。
李半仙的嘴角又扯了扯,那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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