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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里死寂,唯有老人艰难断续的呼吸,与棚外无休无止的风吹苇浪声交织。粗布包着的五块骨头,沉甸甸地压在袁镜吾掌心,隔着粗砺的布料,似乎仍有微弱的、非物理意义上的“温”或“悸动”传来,与那日指尖触碰巨大脊骨时的诡异感觉隐隐呼应。腥气淡而固执,萦绕鼻端。
“记”……李半仙用这个字,道破了袁家千年行为的本质。不是猎奇,不是谋利,甚至不完全是研究,就是记。像史官秉笔,如碑石刻痕,将“龙”这种“天之气”的显化,在人间留下的每一道轨迹,每一次生灭,每一次与凡俗的交集,事无巨细,尽可能客观、冷静、甚至冷酷地记录下来。一代人记不完,就下一代人接着记。这或许就是父亲编纂《坠龙录》的真正意义,也是袁守诚、袁天罡、袁客师、袁大娘……历代先祖默默践行的、近乎宿命的职责。
袁镜吾看着炕上气若游丝的老人。三十九年前,父亲袁守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孤身站在辽东秋雨泥泞中,默默“记”下另一条龙的垂死。三十九年后,自己这个儿子,同样站在(或坐在)这片土地,面对另一条龙的遗骸,翻阅着先祖“记”下的千年秘辛,手中捧着老人冒死存留的五块残骨,心中翻腾着无法言说的疑惧与明悟。
“等你有一天知道自己是谁了,就会用得上。”
我是谁?
这个问题在袁镜吾喉头滚动,几乎要冲口而出。我是袁镜吾,奉天《盛京时报》记者,昌黎袁守一之子。可这只是表象。在李半仙,在父亲,或许在冥冥中某些存在的眼中,他更是“袁家”这一代那双“记龙”的眼睛,是那流淌了“数世纠葛”血脉的承继者,是那本跨越千年的《坠龙录》等待续写的执笔人。
他知道。自从读完那些残页,触碰过那节脊骨,这个认知就已在心底生根,只是被他用理智和常识苦苦压抑。此刻,被李半仙这临终一语,赤裸裸地揭开。
但他终究没问出口。问一个垂死、神秘的老人“我是谁”?荒唐,也无谓。有些答案,需要自己去找,去印证,去背负。就像父亲用“不必问”和残页来指引,而非直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窝棚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最终,他只是将那个粗布小包,仔细地、稳妥地收进了贴身内袋。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提醒着它的存在与重量。
“多谢老先生。”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李半仙没有再回应,似乎已陷入昏沉。袁镜吾在窝棚里又坐了一会儿,将自己身上带的、不多的钱和一些干粮,轻轻放在炕沿老人手边。然后,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破苇席上、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枯瘦身影,弯腰钻出了窝棚。
深秋的寒风立刻包裹了他,带着苇塘特有的荒芜与湿冷。他循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耳边仿佛还回响着老人那句“世世代代都在‘记’龙”,和窝棚外永恒的、呜咽般的风声。
李半仙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袁镜吾离开后,又托营口认识的人,偶尔去苇塘边远远看看,送点吃的。入冬后,辽河开始结冰,苇塘彻底被封冻,进出更加艰难。传来消息的人说,窝棚里很久没动静了。
腊月里,一场大雪覆盖了辽南。雪停后,一个与李半仙相识多年的老渔民,终于设法踏着冰面,靠近了窝棚。现老人已在睡梦中离世,身体早已僵硬。
消息传到已回到奉天的袁镜吾耳中。他请了假,再次赶往营口。葬礼,如果那能算葬礼的话,在雪后初晴的一个午后举行。地点就在窝棚不远处的冰封苇塘边,一片稍微开阔的雪地上。
天是那种冻彻骨髓的、澄澈的灰蓝色。阳光惨白,毫无温度地照在无边无际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芦苇荡上。芦苇枯黄的梢头从雪被中顽强地钻出,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四野皆白,寂静无声,唯有寒风掠过冰面雪原,出低沉的、刀子般的呼啸。
到场的人,只有三个。
袁镜吾,穿着厚重的棉袍,围着围巾,呼出的白气迅凝结。他沉默地站着,望着地上那个用破席和旧棉被草草包裹的、瘦小干瘪的遗体。
一个身材矮小、面容稚嫩却紧抿着嘴唇、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紧张与认真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打补丁但干净的棉袄,是孙正仁。他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时偷偷看一眼袁镜吾,又飞快地低下头,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
还有一个便是那位报信的老渔民,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默默地在冰面上用铁镐刨着一个浅坑。镐头砸在坚冰和冻土上,出沉闷而孤寂的“咚咚”声,在这片辽阔的、被冰雪凝固的天地间,传出去很远,又迅被风声吞没。
没有仪式,没有哭声,没有纸钱。只有三个沉默的人,和一口即将埋入冻土的薄“棺”。
坑刨好了,不大,刚好能容下那卷破席。老渔民和袁镜吾一起,将李半仙的遗体轻轻放入。孙正仁也上前,用小手捧起冰冷的、夹杂着冰碴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撒上去。
泥土很快覆盖了破席,隆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雪包。在这片无垠的、被冰雪封存的苇塘里,它很快就会被新的风雪抹平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葬毕,老渔民对袁镜吾点了点头,扛起铁镐,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苇荡外自己家的方向蹒跚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与枯苇之后。
只剩下袁镜吾和孙正仁,站在那座小小的新坟前。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袁镜吾低头看着身边的男孩。男孩也仰头看着他,小脸冻得青,眼神清澈,里面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一种完成了某项重要嘱托后的、如释重负的平静,以及些许面对陌生大人的局促。
“李先生……走前,把东西给你了?”孙正仁小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袁镜吾点了点头“嗯。给了我。”
男孩似乎松了口气,低下头,用脚踢着积雪,半晌,又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先生,李先生交给我的……我会藏好。一直藏好。等……等太平了,等该来的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李先生说过,您……也许就是那个人。”
袁镜吾心中一震。他看着男孩那双干净却执拗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种传承的微光,在这冰天雪地的荒芜中,艰难而顽强地闪烁着。李半仙将骨头托付给他,又将保管骨头的秘密和希望,托付给了这个孩子。这是一条多么脆弱、又多么坚韧的线索。
“嗯。”袁镜吾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拍了拍男孩单薄的肩膀,“藏好。也……保护好自己。”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的话。袁镜吾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即将被风雪掩埋的小小坟茔,转身,也朝着来路走去。孙正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也变成雪原上的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天地复归苍茫。只有风,永不止息地吹过。远处,李半仙那条更小、更破的舢板,早已被冻结在厚厚的、泛着青光的冰层里,与周围的芦苇、冰雪融为一体,像一具被时光遗忘的、沉默的标本。
雪又开始零星地飘落,很快便将那小小的坟头,和所有离去的脚印,温柔而残酷地,覆盖得无影无踪。
营口的“龙”,李半仙的秘密,袁家的宿命,连同这个冬天所有的寒冷与死亡,似乎都被这场大雪,深深地、静静地,埋藏在了这片古老而沉默的土地之下。
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被重新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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