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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琴的指甲在键盘上敲出细碎的火星,第七通投诉电话正像藤蔓般缠绕上来。“你们家的儿童床甲醛标!我家孩子昨天流鼻血了!”女人的声音裹着哭腔,背景里传来婴儿尖锐的啼哭。
琴琴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薄荷糖在高温中融化成黏腻的甜。“女士您先别急,我们的质检报告显示……”
“报告能当饭吃吗?我邻居家买的就没事!”对方突然拔高音量,琴琴的耳机出刺耳的嗡鸣。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分秒,这已经出标准处理时间三倍。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百叶窗的阴影。琴琴的目光掠过桌角那盆蔫的绿萝,想起上周那个投诉衣柜隔板的男人。他说隔板承重不够压弯了,却在琴琴要求拍照片时来一张堆满哑铃的照片,背景里还能看见散落的蛋白粉罐子。
“您看这样处理可以吗?”琴琴的声音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弧度,指尖在“补偿方案b”上悬停。系统突然弹出新消息提示,是同事莉莉来的:“号线那个大叔说沙会咬人,快去救场!”
她挂断电话时,现手心沁出的汗洇湿了鼠标垫。休息室的微波炉正转着,加热便当的香气混着溶咖啡的焦味漫过来。琴琴拧开冰镇可乐,拉环弹开的脆响让她想起高中教室后墙的黑板报。
那时候她总坐在第三排,看林浩趴在最后一排睡觉。男生的校服领口永远敞着,露出锁骨上淡淡的疤痕——据说是翻墙去网吧时被铁丝划的。班主任在班会课上把他的检讨书念得抑扬顿挫,“我保证不再通宵上网”几个字被念得特别重,底下的笑声像煮沸的水。
琴琴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也是这样斜斜的,林浩突然从后面递来一张纸条。她捏着纸条的边角转过去,看见男生正用圆规在课桌上刻字,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割得明明灭灭。“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纸条上的字迹张扬得快要破纸而出。
“这是水浒传里的句子。”琴琴把纸条塞回去时低声说。林浩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却笑得特别亮:“知道,但我觉得写得比课本带劲。”
后来听说他被父亲锁在家里,居然从二楼排水管爬下去,在网吧待了三天三夜。再后来他考上了重点大学,去年同学聚会时有人说他在互联网公司做副总裁,琴琴看着手机屏幕里西装革履的男人,总觉得和那个在课桌上刻字的少年对不上号。
“琴琴!号线!”组长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新的通话界面跳出来,备注显示是“已投诉三次”的客户。
“你们的床头柜抽屉卡住了!我都说了三次了!”男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我儿子昨天手被夹了,你们要负全责!”
琴琴调出订单记录,这个床头柜是三个月前买的,前两次投诉分别是“抽屉太滑”和“抽屉太涩”。她点开客户上传的照片,抽屉缝里夹着半块橡皮擦,旁边散落着乐高积木。
“先生您看,可能是异物卡住了……”
“什么异物?我看是你们质量问题!我要找记者曝光!”男人突然咆哮起来,琴琴下意识把耳机音量调小。办公室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在天花板投下晃动的光斑,像她此刻混乱的思绪。
她想起上周那个投诉床垫太软的老太太,第二天又打电话说太硬;想起要求给衣柜装轮子的姑娘,收到货后说“会跑的家具不安全”;想起那个凌晨四点打来电话的男人,质问为什么客服不小时在线,却在琴琴准备转接夜间值班时说“就是试试你们反应快不快”。
这些人需要的到底是什么?琴琴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客户满意度”报表呆。数据曲线像条挣扎的蛇,在及格线上下扭动。她想起林浩刻在课桌上的字,想起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光——那时候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凌晨在网吧打代码,天亮了翻墙回学校上早自习,课间十分钟还能趴在桌上补觉。
“补脑”,这个词突然跳进琴琴的脑海。她不是指那些保健品广告里的概念,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林浩那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清醒。
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琴琴看着键盘上磨出的指痕,突然笑了。她按下静音键,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窗外的天阴下来,远处的写字楼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座座沉默的孤岛。
“先生,”她取消静音,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可以安排师傅明天上门检修,另外我给您申请了儿童安全锁的赠品,您看……”
对方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那你们师傅早点来。”
挂断电话时,琴琴现夕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给办公桌镀上一层金边。她点开林浩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凌晨四点的:“代码和晨光都是甜的”,配图是电脑屏幕反射的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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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琴关掉聊天窗口,开始处理下一个订单。系统提示有新客户进线,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两种人。一种在抽屉卡住时只会咆哮,另一种在爬排水管时也能看清月亮。而她的工作,大概就是隔着电话线,听着两种世界的回声。
琴琴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听见奥奥在隔壁工位出机械的应答声。“您好,德德家居很高兴为您服务。”女孩的声音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每个字的间隔都精确到毫秒。琴琴记得奥奥刚来时总爱说“我觉得”,现在却只会复述知识库的标准答案。
“您的问题我已记录,将在小时内回复。”奥奥挂电话的动作流畅得像机器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永远是三短一长。上周有客户投诉餐桌有划痕,奥奥反复念着“实木家具难免有瑕疵”,直到对方怒吼着要投诉到消协,她才突然僵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键盘上。
琴琴的新来电是个年轻女人,说刚买的梳妆台镜子里有黑影。“会不会是……”对方的声音颤,琴琴突然想起奥奥说过,那个客户后来承认是自己晚上不卸妆,影子看着吓人。
“您方便拍段视频吗?”琴琴转动着圆珠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一块。她想起林浩高中时总用的那支钢笔,笔帽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忍”字,后来在网吧被偷走时,他居然笑着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琴琴,奥奥又哭了。”莉莉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那个客户说衣柜门会自己打开,她直接把话术手册摔地上了。”
琴琴走到奥奥工位旁,看见女孩正趴在桌上抖,肩膀耸动的频率像卡壳的磁带。桌角的仙人球被碰倒在地上,刺扎进粉色的鼠标垫里。“我以前总觉得,照着剧本说话最安全。”奥奥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可是昨天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客服系统里的代码,每个字都带着编号。”
琴琴想起上周看的纪录片,说树木在地下用根系交换养分,老橡树会把水分输送给幼苗。她弯腰帮奥奥捡仙人球时,指尖被刺扎了一下,细小的血珠渗出来,带着尖锐的痛感。
“你还记得张姐吗?”琴琴递过创可贴,“去年她跟客户吵了一架,说‘您家猫抓坏的沙,总不能让我们赔吧’,后来被组长批评,现在不是照样升了主管?”奥奥的手指绞着衣角,琴琴突然现她手腕上有淡淡的红痕,像是长期攥紧拳头留下的。
这时系统弹出新消息,是林浩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还记得黑板报上的向日葵吗?”琴琴点通过时,奥奥突然说:“我昨天试着跟客户说‘您家孩子画的涂鸦很有创意’,他居然笑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黑白相间的条纹。琴琴看着林浩朋友圈里的照片,他站在服务器机房前,身后的指示灯像星星一样闪烁。照片下面有行小字:“十年前在网吧偷用别人的电脑写代码,现在管理着十万台服务器。”
“号线!”组长的声音再次响起。琴琴接起电话,听见熟悉的咆哮:“你们的沙真会咬人!我屁股都被扎了!”她突然想起奥奥刚才的话,对着话筒说:“先生,您是不是把缝衣针掉进沙缝了?我上次在家缝扣子就遇到过这种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男人不好意思的笑声:“好像真是,刚才缝补衣服时……”琴琴看着奥奥惊讶的表情,突然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流动得轻快起来。
下班时,奥奥把仙人球移到窗台上,浇了半杯水。“我明天想试试,跟客户说说我养的多肉。”女孩说话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仙人球的刺,这次没有缩回去。琴琴看着她的侧脸,想起那些在地下悄悄连接的树根,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正悄悄长出新的须蔓。
地铁站的广告牌闪着刺眼的光,“补脑口服液”几个字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琴琴掏出手机,给林浩回了条消息:“向日葵早就被擦掉了,但我记得你画的根须特别长。”屏幕亮起时,她看见奥奥来的微信:“刚才那个客户说,要教我养多肉呢。”
列车进站的风掀起琴琴的衣角,她突然明白,所谓觉醒,或许就是在被设定好的轨道上,突然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就像林浩当年在排水管上看见的月亮,就像奥奥第一次说出“我觉得”时,眼里闪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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