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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瑟气她当着外人拆台,又不愿出言顶撞,气急败坏地转身便走。
司马银朱长咦了声,“她气性还大呢!”
李仙蕙拉李真真和几个庶弟站到一处,神色很是凝重。
“你们当初一走了之,不知京里血流成河的惨况,或是虽听到消息,知道宗室一茬茬麦子似的,叫圣人砍光削平,却没见过那种人心惶惶。不单是姓李的害怕,李家在京万余人,亲戚朋友数之不尽,谁沾上了便同罪,昨天还携手上朝的同僚,今朝人头便挂在城门上。多少京官吃不住惊吓,不等大理寺捉拿,便阖家一道死了,上吊的上吊,服毒的服毒,可是到末了,钦差并不曾来,竟是白白送死。更别说不入流的小吏或是百姓,乌泱泱断送多少。其实神仙打架,干他们什么事呢?”
她一句句往深里说,边挨个审视弟妹。
李真真一扫往常畏缩躲懒模样,郑重点头,隐隐有同情之意,她便欣慰。
十八岁的李重福云淡风轻,仿佛事不关己,她便皱眉。
十一岁的李重俊胆怯局促,头深深埋着,两手在袖笼里打颤,她便叹气。
最后还有一个更小的李重茂,半懂不懂,可是脸色煞白。
她便把他圈在怀里用力搂了搂,平淡又温柔地教他道,“要哭,待会儿回房阿姐陪你慢慢哭,在这儿先忍着。”
李重茂一声哭腔本已出了嗓,听见二姐是这样交代,平白生出些勇气,竟真就把眼泪咽下去了。
李仙蕙便转来继续道。
“瞧武延基那样儿,恐怕魏王死状甚惨……既是我们家得了益处,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是这个主意,瑟瑟听不进去,不知你们作何感想?”
旁人尚未如何,李重茂先瘪着嘴问,“二姐,阿耶怎么还不出来?”
这却问得好!
李仙蕙忧心忡忡,朝里间望了望。
李显和韦氏头碰着头絮絮密语,竟没有丝毫出来主持大局的意思。这下子,连她都开始琢磨,韦氏唯一的嫡子,即她二弟李重润,到底在何处了。
张峨眉坐在檐子上,就着一阵狂风掀开帷幔,便抬头去看,苍穹辽远空旷,蓝的全无一丝儿阴霾,这时节本当在湖上泛舟,在草地上铺开软枕,就着飘飞的梨花打盹儿……
凡百游春的花样,没有武延基不精通的,但魏王死了,六宫竟没有为他敲响丧钟,宗正寺大概也不会为他操办后事。
出了梁王府的角门,才要穿夹道去魏王府,就听天街上一阵纷乱马蹄,她忙倒转折扇敲了敲立柱,力夫止步向西转,占住夹道端头,将好看见十几个人从皇城飞驰而出,由北向南,下了星津桥便紧勒马缰,簇拥在魏王府正门前下马。
内中有穿官员常服的,有穿公服的,还有戴高山冠的,可见是几个衙门一道出动,领头的前胸后背绣着灵芝、瑞草等等,正是控鹤府的标记。
张峨眉一口气越发提到嗓子眼儿。
方才武延基冲进来时,武三思明明已经从中门反转回来,却隐在树后不肯露面,他是春官尚书,就算不尽兄弟情谊,也当为亲王操办后事,或是圣人恼怒不肯大加发送,于公于私,都只有他会为武承嗣据理力争。
但他不闻不问,单指望控鹤府操持,不知能否保住武承嗣身后哀荣。
她眯着眼遥遥相望,为首的官员束九銙银带,顶多是个小主簿,做事却很稳妥,或是对武家还存了些许敬意,特特换了白衣,腰上挂门下省配发的银牌,一把漂亮的垂髯在风里翻卷。
他一边捋着,左手高高托起明黄诏书,一脚踩在门槛上,却不急着进门,只仰头向北看。
张峨眉跟着探头。
梁王府和魏王府是尚善坊最大的宅邸,两府南北相连,加起来占据了坊城大道北头的半条街。梁王素有笑面虎美誉,台底文章做足,当面总是与人为善,魏王却是出了名的无耻霸道,挨着便要占人三尺地皮。
所以坊中亲贵虽多,并无人来与他兄弟争锋,加上两府各有亲卫巡防,中间这条小小的夹道,明里是公道,两端并无门墙阻挡,实则从来没有外人踏足。
流苏已经变了颜色,杀鸡抹脖子地急起来,“娘子,你听……”
张峨眉侧耳去听,只有呼呼地风声,再要看,帷幔呼地卷起来,腾云驾雾一般,就挡了她的视线。
女皇的手翻云覆雨,搅动神都风云,但也没有赶尽杀绝的道理,张峨眉心急如焚,不等流苏来扶,掀开帷幔自己走下来。
“顶多是我五叔亲来威吓两句,还能如何?”
流苏战战兢兢,才要去问个究竟,就听背后一声锐利的呼哨,裂帛般刺耳,直吓得她猛回头,两府院墙都高,从西头望东头,好比从深狭的套子里看天光,明晃晃的亮眼,恍惚那头人影瞳瞳,如常有百姓走动,却有几个人侧着身,飞快地挥舞胳膊。
张峨眉打了个哆嗦,“这是干什么……”
她愣了半晌,惊惶地哎呀了声,“是在砌墙吗?”
工匠动作实在快,丈把高的墙头,在她愣神的片刻,已经造好底下半截,照这个进度,吃顿饭的功夫,夹道就堵死了。
那主簿像是得了消息,一昂头扯开嗓子。
“嗣魏王——武延基听旨!”
张峨眉浑身一凛,人才刚死,身后事还没落地,先给长子抬爵位,这里头要说没有恩威并施的意思,她就白在女皇膝下教养了几年!
捞起牵牵绊绊的帔子,等不及重新上檐子,回身就往角门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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