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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这地方,向来最会看人下菜。清流进来,少不得脱层皮;严党的人,反倒常能得些照拂。
可周文兴这位曾经的封疆大吏,如今待遇却连之前的四品知府向昱都不如。
囚室里阴冷刺骨,霉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脑门发紧,地上铺的稻草都凝着黑褐色的污块。
雷聪抱臂立在我身侧,一言不发,光那身煞气就够许多犯官未审先怯。可周文兴倒是沉得住气,虽衣衫单薄,却仍坐得笔直——连桎梏都未戴。
(看来嘉靖老板还念着他找“玄铁”的苦劳,雷聪收的那两块金子,怕也起了点润喉的作用。)
我拂了拂官袍下摆,在狱卒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周大人,别来无恙?”
他眼皮微抬,嘴角扯出一丝讥诮:“李佥宪亲临这污秽之地,才是辛苦。怎么,是来送老夫上路的?”
我不接话,只将林润整理的那本账目轻轻推到他面前:“大人为官多年,账做得精巧。可惜,三十万两‘忠君平倭捐’的尾巴,还是没藏住。”
他冷哼一声,竟仍带着几分倨傲:“李清风,你拿这些表面文章唬谁?浙江的水,深得很!你查我?你可知省内每年‘冰敬’‘炭敬’送往京中各府的数字?徐阁老……”
他话音一顿,随即转为凌厉反击:“你这般刨根问底,是真想把这天捅个窟窿吗!”
我静静听完,反而叹了口气:“周大人,你是聪明人。你沦落至此,可曾有一封来自徐阁老的问候?或昔日同僚为你求情的只言片语?”
他眼神一颤。
我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过是他们丢出来,平息圣怒、安抚严党的一颗弃子。
你死了,你的罪就定了,所有人都安心;你若活着,反而会让很多人,夜不能寐啊。尤其是……你为宫里办的那些‘私事’,知道得太多、太深了。”
我特意在“私事”上咬了重音。周文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听懂了,皇帝未必想让他这个经手人活着乱说话。
长久的死寂后,他哑声道:“李佥宪……老夫只求保全一家老小……我愿意招,但有些话,只能出我口,入你耳……”
他凑近些,气息微弱却字字惊心:
“其一,浙江的账,有两本。明账在布政使司,暗账藏在按察使司后堂地砖下。二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往来,都在里头。鄢懋卿一来就想抢,他怕我捅出去。”
“其二,严世蕃要的是我在浙江的渠道!他派人强占我暗中控制的宁波三处码头、台州两处盐场!我岂能与豺狼为伍?这才是我与他势同水火的缘由!”
“其三,徐阁老手里,有严世蕃更大的把柄。关乎嘉靖三十三年,一笔本该运往宣大的五十万两军饷,最后却消失在山西的账……”
他死死盯着我:“我用这些,换我家人平安。至于我……听天由命罢。”
经我斡旋与嘉靖老板的“深思熟虑”,这场博弈终是落定:
周文兴贪墨证据确凿,但念其曾为朝廷效力(找玄铁、办丹料)且“悔罪态度良好”,从轻发落——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性命与家小,总算保全。
(皇帝不想逼狗跳墙,清流也乐见他闭嘴流放,而非在京城公审牵出更多人。)
鄢懋卿虽被罚俸半年,遭旨申饬,却仍稳坐浙江巡抚之位。这位严党干将的“政绩”可谓“斐然”:
不仅将盐税每引加征至二两五钱,更增设“剿倭饷”“船料银”等名目,还在各州县广设税卡,连运粪船过闸都要交“净街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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