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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忙乱终于过去,他坐在床榻边出神,此处不是雾岚围场的营帐,而是静王的府邸,然而他仍然同样束手无策,只能在旁边陪着。如果与上次情形相似,再过一两个时辰,该是会缓和下来吧,但洛湮华看上去很难受,像是在挂心着什麽事,醒不过来,又不能彻底陷入昏睡,身上的虚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单是擦拭额间,一条绢帕就已沁得半湿。
洛凭渊心里一阵阵抽紧,谷雨说发病时已经服过药,此刻唯有等待。他倒了杯温水想让皇兄喝几口,然而在意识迷离间病人连水也不肯喝,明明还是夏天,却像是冷得在发抖,唇色全是灰白。
洛凭渊考虑了一下,起身将内室的门关上,又坐回原位,伸手握住了他的腕脉,开始试着输入真气。他只有这个办法了,上次驱除湿寒时效果还可以,但愿现在也能奏效。
洛湮华在透支的虚脱中感到了体内有真气流动,温暖的内息缓缓地运行周天,他有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曾经他也可以引导真气疗伤,能够运用内力迎敌,使用轻功来去自如。可是如今他已经武功尽失了,最後一次运用自己的内力是什麽时候的事?他颤抖了一下,神智蓦然清醒过来。
“皇兄,你醒了?”洛凭渊见他张开眼睛,不由惊喜:“先不要动,你的气息太乱,我帮你梳理一下。”
静王看到了本不应在此的皇弟,年轻的脸近在咫尺,他有些迷惑,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明白过来。本以为至少还要过五六日才能见到的洛凭渊,想不到提前回来了,什麽都被撞见了。
回想起昏迷前的一幕,他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忍着毒性带来的不适,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洛凭渊的心神却安定下来,真气运转了一个周天之後,看到静王的眉间舒展了一些,但手掌还是发冷。他略一思索,便掀开被子一角,距离心脏最远之处便是双足,从足底涌泉穴输入内力,应能更快回暖。
脚上布袜只脱了一只,他就察觉出异样,掌心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他定睛看去,不禁呆住了。从足心到脚趾,覆盖着深深浅浅的疤痕,一块叠一块,全是烙伤,尽管已过去多年,仍能看出先前有多严重。他手指发颤,将另一只脚上的布袜也扯下来,同样如此,足背上完好无损,脚心和脚掌却伤得不成样子。
足心涌泉穴最是敏感,他无法想象这麽重的烙伤当时会痛成什麽样,在脚底反复烙了一次又一次,旁人有谁会注意到,都以为他没受外伤。
他轻声问道:“皇兄,你脚上是什麽时候受的伤?他们还对你做了什麽?”声音里已带上了自己都没觉察的战栗。
洛湮华此时神志又有些昏沉,他没有注意到洛凭渊的动作,只是感到弟弟在耳边急迫地问着,像是一定要得到回答。他努力地想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道:“没什麽,是在廷狱,很久了。”
廷狱,洛凭渊怔了一下,八年多前,皇长子被带到廷狱审讯了三天,那时候自己还在宫中,因为连受打击而过得浑浑噩噩,甚至没有去关心这件事。
他心中涌起难言的痛楚,的确,那时还不到十一岁的自己改变不了什麽,可是他闻讯只是抱以漠然,很快就将此事抛在脑後,接着便一去八年,不闻不问。
“我说过了,别再说没事丶没什麽,我再也不相信了。”他低声说道:“皇兄,你还受过多少伤?他们下毒手拷问折磨,是想将罪名栽到你身上麽?”
“不要紧,”静王隐约感到他的声音都变了,下意识地安抚,“只有脚上,行刑的狱卒说,这样就干净了。”
干净了,洛凭渊呆了一呆,静王的脚上有什麽,需要盯着那里用烙刑。他在脑中竭力回想,小时候,如嫔有时会得到皇後允可,将他带回蕴秀宫的居所,两人单独待在一起,如嫔除了拿出很多好吃的,还会拉着他说话。有一次,她脱下他的鞋袜,很专注地盯着脚心,痴痴地说道:“凭渊,你要记得,你脚底有红痣,这是洛氏真龙血脉的证明,你是陛下的皇子,天潢贵胄,比谁都尊贵,谁也不能因为母妃出身低看轻你。”说着,她神秘地凑近小小的自己,“你看这脚心上三颗红痣生得多好,母妃打听过了,洛氏的皇子可不是人人都长得出来,洛深华别看出身高,说不定脚上都没有呢。你好生记着,千万别对外人说起。”
是了,记忆里只要与如嫔单独相对,她想的总是出身,因为曾经是婢女,而且从未得到过天宜帝的宠爱,只是因为生下皇子被封为嫔,永远上不来下不去地纠结。
当晚洛凭渊在就寝前,曾经很认真地掰着自己的小脚丫观察了一下如嫔口中非常重要的痣,後来他隐约地从後宫年老的嬷嬷口中听到类似的说法,洛氏的血脉中,大约有十之六七会在足心长出红痣,嬷嬷说那是龙子凤孙受命于天的标志。他那会儿才六七岁,好奇地趁着皇兄午歇睡着时,偷偷去看过他的脚,皇兄双足上也有好几颗。那会儿只是觉得好玩,从没放在心上,过後也就忘了。
此时,尘封的记忆重新回归,他脑中突然想起了两个多月前看到的,纪庭辉耳朵上那快很小很不显眼的疤痕,本来是颗黑痣,为了掩饰曾经身为岳乾的过往以及对华山派的忘恩无义,他把它烫掉了。
而韩贵妃将当时十七岁的皇兄送进廷狱,命人用刑烙去他脚心中的红痣,他们要除去皇长子身上一切有可能证明拥有天家血脉的标记,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生怕红痣烫掉了还会长出来,于是要将那片肌肤烙得再没有一点完好之处。
而今想来,如嫔的执念有多少来自韩贵妃的巧言令色与推波助澜呢?他的确有弑母的仇人,那是韩贵妃和魏无泽,抚育了自己的皇後含冤而死,青鸾生死不明,而害了她们的人却在坐享富贵权柄,继续不停手地戕害皇兄。
洛凭渊坐了不知多久,他似乎能听到脑中思绪涌动贯通的声音,他什麽都明白了。
天宜帝之所以会相信皇後叛国通敌,之所以多年来冷酷对待静王,最关键的原因并不是韩贵妃呈上的那封所谓的如嫔遗书,而是皇帝在看过遗书後,到长宁宫做的那一次滴血认亲。因为不知被人从中动了什麽手脚,父子的血没有相容,从此他再也不信皇後的忠贞,也不再相信皇兄是他的亲子,一切诬陷才能顺理成章的成立。否则,江璧瑶贵为一国之後,洛深华身为被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他们又有什麽理由背叛禹周与天子呢。
韩贵妃一定是过後想到了静王的脚上可能还有痣,无论红痣是否能作为皇子身份的证据,她和太子都要将之除去,否则寝食难安。这一场烙刑如此残忍狠毒,欲盖弥彰中直透出做贼心虚。就像纪庭辉明知耳朵上的痣即使烫掉了,也会在原处留下痕迹,但他仍然忍不住要去烫。
皇後和琅环都是无辜被冤,洛凭渊从未像此刻般确认这一点。他内心阵阵紧缩抽痛,同时又涨得快要破裂,除了沉痛,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他望着眼前的静王,他的脸色比方才好转了一些,但依然像纸一样苍白,他曾经多健康。
洛凭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勇气再去看皇兄脚上重叠狰狞的伤痕,只能再次握住他的腕脉输入内力,这是自己唯一剩下最亲近的人了,可是那些人对他都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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