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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庸见他神色间已然会意,便走到屋侧,面南而立,厉声道:“洛湮华,你可知罪?”
天宜帝在御书房中,书案上堆着成摞的奏本,一旁摆了满盘新鲜果品,安王进宫时带来十几篓各色南国水果表示孝心,在初春的节气里颇为难得。或许这也是天宜帝没有急着让他离开,而是任其在旁陪着说话的原因。
但他阴了大半日的脸色并没有多少好转,没兴趣去碰奏折和果品,只沉着脸浏览大内统领拿来的口供,看毕冷笑了一声:“这麽说,他什麽也不知道,两天前被北辽勾结昆仑府抓去,关了一天又点中睡穴,再醒过来,就被御林卫抓了起来。既弄不明白怎生进了宫,也不知是来做什麽,更说不出头上的赃物如何得来,当然也不必供认同夥丶承认罪状了。朕的御林卫忙了一早上抓贼,竟擒获了这麽一个清白无辜的人。”
说到最後,他将手中供状随手一团,掷于地上,沉声道:“李统领审了一个时辰,就拿这样的供词给朕看?”
洛君平对事件的始末并不清楚,太子虽将他划为一党,但与昆仑府乃至北辽的合谋唯嫌知情人太多,如何会主动说于他知。今日来问安,也是洛文箫暗暗派人送信,说静王的暗卫偷入宫中意图不轨,被抓个正着,引得皇帝大怒,要将洛湮华召来问罪。安王便欣然进宫看热闹,准备伺机火上浇油丶落井下石。
到得宫里殷勤一番,情况倒也摸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听到天宜帝的话,但觉久未如此畅怀,不胜幸灾乐祸,面上却正色说道:“父皇,儿臣也曾随太傅读史,自古至今还未曾与闻有哪个刺客是被人打晕了送进宫中的。这套说辞也不知是如何编出,犯下滔天大罪还想欺君罔上,真真罪加一等。”言语之间已将贼人升为刺客,他本来还可发挥更多,但不免要得罪李平澜,故此极力约束,转而笑道:“关绫其人,儿臣也曾有所耳闻,据说年龄虽轻却轻功了得,大皇兄十分看重。倘若真是被仇家擒住,自然非打即杀,岂会完好无损地放走?他被袁副统领抓获时还活蹦乱跳,可见必是说谎。”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怎会有这等心机,看来朕还是低估了大皇子的本事啊。”天宜帝冷笑道。
“啓禀陛下,”李平澜看了安王一眼,他被北辽调虎离山,不迟不早拖在城外,再听到洛君平含沙射影,心中已然愠怒,但神情仍是一贯地平淡,“那少年不似说谎,臣与袁副统领参议,此中恐有别情。”
适才单独询问,关绫极为警惕,若非担心静王的处境又识得自己,什麽也不会说的。
他回禀前已做了准备,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手书,乃是袁旭升对当时情形的分析:“御林卫以陛下安全为己任,不能轻纵疑点,更不可任由宵小利用,愿请陛下下旨彻查,臣当令真相水落石出。”
天宜帝拿在手中看时,上面详细描述御林卫如何被引到偏殿,发现关绫,进而拿获,黑衣人如何刻意大喝,继而独自逃逸,逐一提出疑点。他一目十行看罢,顺手搁在一边。本欲让李平澜将静王的罪名坐实,不料御林卫的判断竟然与自己的意图相左,他本就一腔邪火,此时更增不快,沉沉说道:“纵有疑点,并无实据,若照这麽说,那关绫无知无觉,怎生进得了重华宫?那黑衣人又何以对宫中了如指掌?朕养这许多御林卫原来是吃白饭的,李统领给朕看这些,是想为大皇子作保麽?”
词语已有诛心的意味,以他对李平澜的倚重程度,极少说这麽重的话。
“陛下言重,臣不过旁观者清,据实回奏。”李平澜的神色毫无波动,停了一会儿,才淡淡说道,“静王殿下为国筹谋,确是树敌不少,北辽已恨他入骨。他所能倚靠的无非是陛下的信任,一朝见疑,便是命在旦夕。望陛下三思。”
天宜帝不防他这麽说,李平澜从不多言,一旦开口,分量尤重。他心里涌上一阵怪异的不适,就如早上听到袁旭升的禀报,洛湮华即使再想要解药,何必赶在今日?如今连回旋的时间都没有,果然是命在顷刻。
他用指节扣着书案,然而内心那股邪火却无法平息,连自己一时也弄不清楚何以这般激怒。或许是时隔十年,宫里又一次进了刺客,再次与北辽丶皇长子联系在一起。
自从洛湮华饮下碧海澄心,他本已略略平息对琅环皇後的记恨,以及长久以来盘踞心头的复杂情绪,如今却随着一句“解药”再次变得沸腾。
时光流逝,往事淡去,最後一次见到江璧瑶的情景仍会不期然地回到脑海。
从少年夫妻一路扶持走来,自己唯一的皇後,并不是渐行渐远终至离心,而是从一开始便已背叛,在骗局中相处了近二十年,这份屈辱足以令山河变色丶血流漂杵。
那一刻,皇後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痛苦或悲哀,仿佛曾经的泪水丶挣扎丶期待都从未存在,馀下的唯有冷静与高傲。那是她生命里最後的保留,即使一败涂地丶万劫不复,仍要选择那可笑的尊严。昔日明若秋水的眼瞳已失去了光彩,然而漠然对视时,找不到任何忏悔或羞愧的痕迹,反而像是在怜悯。
皇帝冷笑,做出了这种事的女子,有何尊严可言?
之後,这一切终归化作了求恳,那是为了她的孩子,本来几乎注定要继承禹周大统的洛深华。二十载悉心扶持丶倾力付出,所想所为并不是自己这个太子丶帝王,她当然愿意殚精竭虑丶日夜操劳,只因这大好江山终有一日要归属于洛深华,那个根本不该姓洛的孽种。
午夜梦回,往事偶尔回到心间,忌恨的怒火丶被欺骗的愤恨依旧炽烈,但皇帝已渐渐意识到,自己同时也在庆幸。查知皇後不忠的时候,洛深华才十七岁,一无所知丶措手不及,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与自己对抗,再迟几年,根深叶茂,他不确定仍能胜券在握。
一晃十年已过,皇帝倏然惊觉,即使静王洛湮华犹如一泓静水,柔和的光华仍会灼痛他的眼睛,纵然多年压制,依旧叶茂枝繁。琅环既然能起到巨大的助力,就能带来更大的威胁,唯一足以制约洛湮华的,唯有他身上每月发作的奇毒。
养虎遗患,如何能容许他脱离控制。今朝为了解药遣人入宫行窃,他日又将如何?十年前辽人入宫行刺,同样是这般熟悉宫中地形,随後是连绵不断的事端,百官群起,站在自己这个九五至尊面前维护皇长子,费了多少心力手段方才平息事态,遏制琅环。今时今日,苗头已显,难道还要让往事重演一次?
既然静王的把柄已经捏在手中,势必要问罪到底,料来臣属也无从反对。
他脸上看不出表情,顷刻间却已转过无数念头,冷然说道:“非是朕不信他,大皇子的随身暗卫夜半入宫作乱,人证物证俱全,此为谋逆,再是于国有功也不能容。李统领无需再说,朕已命吴庸问话,自然会给洛湮华辩解的机会,但他若要证实无罪,单靠编一套说辞不足为信,须得拿出真凭实据。”
李平澜微微皱眉,看天宜帝的架势,竟是要抓住这件事由,做一篇大大的文章。静王入宫前并不知情,仓促间如何拿得出皇帝口中的凭据证实清白。放在平日还可拖延几天,逐步查证转寰,但现下若无良策,一时三刻就要过不去今夜毒发的关卡。
安王却觉舒快,附和道:“父皇明见万里,若事事都能这般抵赖,岂非百无禁忌,只消朝仇家头上一推,任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尽可做得。”
此时,御书房总领内侍上前低声禀告,吴庸已经奉旨问过话,正在外面侯见。
“让他进来,”天宜帝已打定主意,沉声道,“朕听听大皇子有何说辞。”
静王的答复十分简短,只有寥寥数语,叙述二月十三关绫前往校场观看比武後失踪,两日来府中上下四处寻找,发觉是被仇家擒去,入宫前仍去向不明。待问到仇家是谁,回答是,因为可能性太多,不好出言猜测。至于宫中连续盗窃与关绫被擒,洛湮华的反应更是简洁,忙于比武,并未知情,故此也不知所犯何罪。
一连串凌厉无比的问题问下来,都是同样答复。
天宜帝面色阴晴不定地听完吴庸的转述,顿感犹如一拳打在棉花里,与他事先的预料全然不同,没有详细的辩解和分析,听不出惶恐,没有一句求告或缓和气氛的问候,静王甚至并未向吴庸请求面圣直接解释,而这是天宜帝认为一定会提出来的。
距离戊时只馀下两个时辰,洛湮华往日月中进宫,为了求药尚且态度顺从,尽心出谋划策,而今危机当前,放着唯一祈求生机的机会,竟似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大皇子是吓傻了不成,来去就这几句,还有别的话没有?”他沉着脸问道。
“回陛下,小的也是这麽问他,若有情由或人证物证,可向陛下陈情。”吴庸头上有些沁汗,“大殿下说,这些年来,陛下所希望的事,他已尽力完成,自问并无愧疚,陛下心里什麽都明白,如愿信任于他,自然会设法查明,否则多说也没意思。”
事实上他不止一次暗示静王说几句软话,或者是切中利弊的精辟言论来打动帝心,但洛湮华就像没注意到一般,末尾才加这麽一句,还不怎麽中听。
“他的架子倒真是不小,贴身护卫在宫里被抓个正着,还得朕去请他解释,真当朕杀不了他吗?”天宜帝冷笑道,淡淡一句话,道出十年恩怨,他几乎能想像出静王那沉静的神情,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地平静高傲,甚至连最後一面都不屑相见,更不会摇尾乞怜。明明占理,却仿佛总是自己在亏欠,做尽了对不起他们的事。可恨的是偏偏还与大内统领方才之言相合,就好像人人都是这般想法。
他深知洛湮华的才能,本已准备不给他任何面见辩驳的机会,但是此刻,他突然改变了主意,阴着脸说道:“也罢,将洛湮华带来,看在他做了不少事,也该死个明白。朕倒要听听他有何道理,由他多说几句,且看倒是谁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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