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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王蹙眉,婉瑜郡主婚事不遂,乃是後宅中事,洛城中有的是官媒,找自己有何用处?
他望了顾筝一眼,意示询问。
“属下也只是猜测,”顾二少清咳了一声,“这个,郡主的事,应该算是自作自受吧。”
衆所周知,今上洛凭渊的皇後杜棠梨原是史官杜蘅之女,与五皇子地位相差悬殊,因为皇觉寺遇匪一事结缘,才最终嫁入宁王府,过程颇有几分偶然和曲折。在亲事落定前,杜棠梨没少受到那些心仪宁王的高门千金奚落嘲讽,有时甚至遭遇难堪。婉瑜郡主作为宗室贵女,就是其中的领头人物。
谁也没想到,五皇子静儿请旨赐婚,杜棠梨先是成为宁王正妃,继而是太子妃,而今已然位居中宫。而且,洛凭渊至今也未曾纳侧妃,显然对皇後十分爱护。
尽管杜棠梨今非昔比,对往事不过付之一笑,并未与欺负过自己的闺秀小姐们计较,但肯定也不可能表现得多亲近。而婉瑜郡主,曾经重重地得罪过宁王妃丶太子妃丶皇後,试问谁家敢于冒着前途无光的危险,将这麽一位祸星迎娶进门?
静王听得微微摇头,他对一地鸡毛实在毫无兴趣。倘使肯俯就一些,或是选择招赘,一位郡主总不至于嫁不出去,如今煞费苦心地送礼,可见仍是在意门第。
顾筝也闭上了嘴,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八卦,即便是人情往来,这样的事按理也该由女眷出面处理,襄盛郡王明知宗主身边没有女眷,总不会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想把妹妹塞给主上吧?
就在此时,一名从人来寻顾总管,外面又有拜帖和贺礼送到。洛湮华看着顾二少匆匆而去的身影,心里总有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不一刻顾筝回转,手里又拿着三份礼单:吏部侍郎吴冠荣送千瓣莲秧两担,锦鲤三十尾;奉昌将军陈名夏送枫树苗丶梧桐树苗丶黄山松各十棵;御史中丞曾恪用送牡丹花树六棵,桃树杏树各十二棵,当年即可开花结果。
接下来从早到晚,携礼上门的各家管事络绎不绝,一架架满载鲜花绿叶的马车停在兰台的朱墙外,等待静王派人查收,连宽阔的朱雀大街也被占去半条。
洛湮华见到情势不对,随即命人关闭大门,对外表示园地和自己的经历都有限,後续贺礼一概谢绝不纳。
洛凭渊在宫中闻讯,起初还没放在心上,待到隔日下朝後踏入兰台,才被眼前情景着实惊了一跳。对比还算精致小巧的盆栽盆景,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片凭空多出的牡丹花海,姚黄丶魏紫丶玉楼春丶御衣黄,迎风摇曳,顾盼生姿,;以及桃李芬芳丶茶花明艳,兼有松树梧桐枫树柿子树,加起来俨然是一大片小树林,所有的花草树木目前都处于杂乱无章丶横七竖八乃至堆叠的状态,急需移植栽种。
“先前同现在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喃喃说道,“道贺就道贺,这些贺礼,未免也太……太占地方了。”
“等种到土里,还会更占地方。”静王叹了口气,他也没想到初入兰台,最先面对的不是成堆史籍,而是要造林,“前後园用不到这许多,我准备清点一下,酌情退回一部分,只是可怜了这些无端殃及的花木。”
洛凭渊沉吟着,没有出言反对,他明白皇兄的用意,全部收下也不是不行,但卉木虽然怡情,却同样靡费甚巨,理应适可而止;若是任凭一而再,再而三,岂不是成了推波助澜?
两人漫步闲谈,静王的脚步忽而一顿,洛凭渊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到小径左侧放着一树老梅。眼下花期已过,树上刚生出零星几点嫩芽,然而枝干虬然,可以想见冬日里寒梅绽放,凌霜傲雪的清韵。只不过,再怎样看,至少有几十年树龄了,竟而也被连根挖出,歪歪斜斜地靠在道旁。
“是谁家送来的梅树?”他皱眉问道,心里已隐隐有些不快。
顾筝回忆了一下:“是诚毅侯府,送了几珠海航,还有就是一棵腊梅。”
吴庸的记性甚好,立时也说道:“陛下,确实是诚毅侯府中之物,每到隆冬腊月时花开满树,清香袭人,在洛城都是有名的。当年敛芳郡主初嫁,曾开赏梅诗会,臣随侍大长公主前去,应是不会看错。”
洛湮华与洛凭渊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了惨死在皇觉寺中的姚芊儿,诚毅侯姚敬仁一心依附太子,结果不仅赔上女儿的性命,更被天宜帝所厌,洛文箫则不闻不问,到头来落得两手空空。连亡妻生前喜爱的梅树都拿来送礼,可见几年光景,诚毅侯府已经凄凉窘迫到了何种程度。
洛凭渊说道:“皇兄,看来诚毅侯府配不上这棵寒梅,还是让它留在兰台,不用退还了。”他心中感到厌恶,但不知为何,又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怜悯,他还记得紫宸殿上,诚毅侯那张涕泪交流,彻底崩溃的脸。也许回过头来,仍是可以酌情给一份边角差事,让侯府不至于全然走投无路。
静王颔首:“那麽就依凭渊的意思,栽种在落雁湖边。”姚芊儿固然做错了很多事,也并不善良无辜,但她已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或许在洛凭渊的心里,终归存留着一点点恻隐,觉得姚芊儿的悲剧,自身不能说全无关联。
洛凭渊回宫後派了内侍和花匠到隔壁帮忙,正逢清明时节细雨纷纷,几天功夫,杂乱的花木或是移种入土,或是退还,兰台内外重新变得清雅宜人又生机盎然,亭台楼阁窗明几净,牡丹花丛流芳争艳,待到明年初生的根苗长成,想必会更为锦绣醉人;几名宫女在园中忙着照料郁岚丶木槿丶蔷薇;游目四顾,湖边丶道旁,已添了几小片树苗。
洛凭渊的心情也为之清爽,与静王散步到落雁湖边,看见那棵腊梅已移种在了凉亭侧畔,历经一劫後再沐雨露,颇有疏影横斜的运至,旁边却是一颗高大的柏树。
他走上前去,心里不免奇怪,湖边何时多了这麽一颗树,将近一抱粗细,树冠如盖,枝繁叶茂,起码与老梅一般,树龄在几十年以上。难道说,也是谁家送上门的贺礼?问题是移植如此一颗大树,从挖掘丶运送到接收丶安置,要费多少力气功夫丶与其说道贺,简直是添乱。
“皇兄,”他忍不住问道,“哪里冒出来的柏树,我怎麽没有印象丶”
“原先没有,也是才种上的。”静王也擡头望去,“送来时根部受到一些损伤,但愿湖畔水土丰美,它与梅树都能缓过来。”
“又是哪家府里干的好事?”洛凭渊但觉气不打一处来,“比诚毅侯还要疯,这些宗亲臣子脑子里都在想什麽!皇兄你居然也肯收?”
“小顾确实要拒之门外,”洛湮华微微一笑,“不过人家盛情难却,我还是让他收下了。函关参将梁臣栋府上辛苦送礼,虽说疯了一点,总要留些情分的。”
“函关参将梁臣栋,”洛凭渊莫名其妙地念了一遍,倏然反应过来,梁府,不就是安王妃的娘家?
他脑海中掠过当年初次走近安王府,迎面矗立的几颗参天古柏:“莫非,是三皇兄丶”
从天宜二十二年末至今,安王洛君平已然圈进府中两年多,昔日风光的梁府也跟着一蹶不振,梁臣栋已在涵关驻防三年半,至今未得升迁,回京无望。
小雨方歇,湖水青碧,春风里带着水气与花香,洛湮华唇边有清浅的笑意,“不管是不是三皇弟的意思,姑且都算作他同我们打招呼,凭渊觉得,可要回一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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