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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圆的弧呈现在布帛上,弧形边缘几条弯曲凌乱的曲线,像赤日的火焰,又像水中的藻类,中间是一堆墨痕似的图案。剑柄本就不大,在中间凹凸出来的图案形状便有些看不清。芈渊只能说,他尽力把剑柄上的图形描摹了下来。阿姮盯着布帛看了一阵,抬头:“这或许不是铭文,恕妾愚昧,我没见过这样的铭文。”“你觉得是什么?”芈渊向案前倾了倾身。阿姮迎上他的目光,迟疑的说:“看起来,像铜器上的纹饰。”芈渊若有所思。铭文和纹饰都是铸在铜器上的,这个图纹铸在铜剑上,它们都来自于器物,也算有共通之处。“说来听听。”他屈指轻敲案面,不像命令,倒像在跟她商量。铜器和器物上的纹饰,在楚王宫和祭台随处可见,有什么好说的阿姮隐下心底的想法,说:“王上您知道的,很久以前,商王令铸匠在器物上铸刻铭文,作为祭祀和征战的记录。除了铭文,铸匠还在铜器上铸造和纂刻一些纹路,用来彰显器物威严,后来的匠人也将这些纹路作为修饰,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些纹饰。”“什么样的纹路,可以称之为纹饰?”芈渊问。阿姮觉得他在装傻,又不敢明着说出来,只得道:“常见的,比如兽面,鸟纹和鳞纹,这些我们一看就能区分开来。还有一些,不是鸟兽虫鱼,是弯曲的线条,比如窃曲和回纹,还有的像水中波浪,像漩涡,像水珠,等等诸如此类。”她抬起手,想在空中比划,又讪讪的放了下去。她的父亲在乡间的沙地上画给她看时,身处诸侯国王城的楚王早已见多识广,比她了解的要多得多。芈渊点着头,下了结论:“也就是说,所谓铜器上的纹饰,就像你穿的衣裳上面,那些枫叶模样的绣纹。纹饰用来修饰器物,绣在衣裳上的枫叶,用来装点衣裳。”还用来,衬托把衣裳穿得很好看的那个人。芈渊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静静的收回了眼。他突然从纹饰扯到她的衣裳,阿姮一呆,不由低头朝自己身上望去。她今日并没有穿那身枫叶纹的华服。还不等她琢磨出他是什么意思,楚王站起身,说了一句“跟我来”,就出了房门。阿姮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祭台。脚步声蓦地在身后停住,芈渊转身回头,阿姮站在楼梯口,眼中秋水含颦,怯生生含着戒备的望着他。再往上走,就是祭台上的大殿,和露台。“上来。”他转身,消失在拐角处。阿姮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他说过,不会再碰她。他是国君,得说话算数。祭祀大殿和前几日没有不同,烹煮过王叔度尸体的巨鼎早在夏祭结束后,就被搬走,送到了巫庙。楚王把他那个不省心的死鬼叔叔放到了列祖列王的眼皮子底下,日夜反省、悔过。他们面前,只剩下几个半人高的大鼎,立在殿堂两侧。芈渊走过去,弯下腰,拿手扶在一个铜鼎上,叫她过来看。阿姮愈加不懂他是何意,向他走近。他把手掌落在铜鼎腹部的纹饰上,问她:“告诉寡人,这是什么纹路?”纹饰绕过铜鼎腹部一周,首尾相连,他的手掌只覆住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并不足以遮住全部,一眼就能看出,是回形纹。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楚王为何要问她?是觉得她蠢,还是又在捉弄她?阿姮的小脸微微的沉下来,闭着嘴不回答。人软软的,气性还挺大。芈渊勾了勾唇,收回手踱步走到露台边的围栏处,悠闲的看向远方的夕阳和流云。又一日过去。那天,他暗中咬牙切齿的逼自己起了个誓,再主动碰她就是犯贱。他有国君的骄傲,有身为男人的自尊,却两次三番在她面前自轻自贱,想起来就深感耻辱。总会有法子,叫她乖乖的到他身边来。她识不识得铭文,对他来说,不重要。出身低微,不会弈棋,身后没有得力的母族,这些都不重要。她几次落泪,嚷嚷着要他放她走,不就是害怕他不能永远宠爱于她么?她应该想清楚,没有那些身外之物,她更应该主动一些,就像那夜,缠着他的脖子热烈献吻的那般主动。他把机会都送到她眼前来了。芈渊正想入非非,阿姮脑中突然一闪念,轻呼道:“不是纹饰!”少女在他身后一声轻呼,芈渊松弛的身形微怔,抿在唇边的慵懒笑意凝固住,凝结成一个温柔的弧度。她说的不是铜鼎上的回形纹,而是画在布帛上的那个图案。他就知道,只要稍一点拨,她很快就会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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