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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刺破浓重的雾霭,照在斑驳的红砖墙上。站前广场的大喇叭里正循环播放着李谷一的《祝酒歌》。
林知夏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空气。
前世,她也是在这里下的车。那时的她满心惶恐,手里紧紧攥着打补丁的旧包袱,妄想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找到一丝容身之地。结果,她找到的是周明峰精心编织的陷阱和长达二十年的慢性死亡。
林知夏的指尖隔着棉背心,轻轻摩挲着里面那四版猴票。那硬邦邦的纸感是她此生最真实的安全感。
“跟紧。”江沉低沉的嗓门在耳边响起。
他比林知夏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侧着身,用那副瞧着消瘦却充满爆发力的肩膀硬是在拥挤的人潮里给林知夏撑开了一片地方。他那双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哪个不长眼的盲流或扒手刚想往这边凑,一对上他的眼神,就吓得一哆嗦,立马缩了回去。
“站住!就是他们!”
一声尖利的叫嚣打破了清晨的秩序。
林知夏回头。赵组长领着两个男人快步冲了过来,他换了身崭新的中山装,脸上的得意和阴狠几乎要溢出来。在他身边是一个五十来岁、挺着将军肚的男人,穿着一身干部服,眼神傲慢。
“姐夫,就是这两个小崽子!在车上不仅投机倒把,还敢伪造公文,连乘警老王都被他们给唬住了!”赵组长指着林知夏,咬牙切齿地告状。
被称为“姐夫”的男人叫孙大勇,是路局保卫处的副科长。他上下打量林知夏,目光在她清丽脱俗的脸上停了一秒,随即冷哼一声:“在京市这地界儿,还没人敢拿假通知书招摇撞骗。带走,回保卫处给我细查!”
这话一出,周围的旅客“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对着林知夏指指点点。
“这么俊的姑娘,咋是个骗子?”
“胆子也太大了,京市大学都敢冒充!”
江沉的身体瞬间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往前一步,眼里已经带了血色。
林知夏却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
她没看那两个跳梁小丑,反而转头看向了刚下车的周建设。周建设正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看到这阵仗,满脸怒容地挤了过来。
“孙大勇,你好大的官威啊。”周建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机关干部特有的威严。
孙大勇愣了下,眯着眼打量周建设:“你哪位?保卫处办案,闲人少管。”
周建设从怀里掏出个深红色的工作证,在他眼前一晃:“三机部,周建设。这位林同学是全省第一的状元,我亲眼见证了她在车上被你这个小舅子恶意诬陷。怎么,到了京市,你们还想动用私刑不成?”
看清“三机部”三个大字和那个鲜红的钢印时,孙大勇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路局保卫处在老百姓眼里是天,可在部委大院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三……三机部的同志?”孙大勇的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狠狠瞪了赵组长一眼,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我也是听了下属的片面之词……”
“是不是误会,等我回了部里,自然会跟你们路局的领导问个清楚。”周建设冷笑一声,转头对林知夏温和道,“小林同学,别怕。京市是**律的地方。我正好要去部里汇报工作,路过路局,顺便帮你把这事儿反映一下。”
林知夏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谢谢周大哥。不过,我觉得这位赵组长刚才提到的‘投机倒把’和‘伪造公文’已经严重损害了京市大学的声誉。我建议还是请路局的纪委部门介入调查比较好。”
“纪委”两个字一出,赵组长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他本以为到了自己地盘能把面子找回来,谁知道这块铁板从南边一直硬到了京市!
“别……别啊,林同学,咱们有话好说!”孙大勇急得满头大汗。这事儿要是捅到纪委,别说他这个副科长,他姐夫都得跟着吃挂落!
“没话好说。”林知夏拉起江沉的手,径直从孙大勇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压低嗓门,用只有赵组长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赵组长,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走出火车站,江沉才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林知夏,眼神里又是佩服又是后怕:“你早就猜到他会带人来堵我们?”
“这种人不把他一次性踩死,他就会像苍蝇一样嗡嗡个没完。”林知夏随手拦下了一个蹬着三轮的板儿爷,“师傅,去前门。”
1979年的京市,知青返城潮达到了顶峰,到处都是找落脚地的人。
在前门一条偏僻的胡同里,林知夏找到一家破旧的小旅馆。老板是个歪脖子老头,穿着件油乎乎的白背心,看人的眼神阴测测的。
“住店?介绍信。”老头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林知夏没拿介绍信,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轻轻放在桌上。
“我弟弟来京市投亲,亲戚没找着,路上包还
;丢了,介绍信也在里头。”林知夏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大爷,您给行个方便。我们就住三天,找到人就走。”
老头看着那张十块钱的票子,喉结滚了滚。这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来块,十块钱住三天,这可是笔大买卖。
“成吧,登记个名儿。”老头麻利地收起钱,扔过来一把生锈的钥匙,“二楼尽头那间。没热水,自个儿去胡同口打开水。”
进了屋,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江沉放下包,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警惕地观察楼下的动静。
“你在这儿待着。”林知夏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被泥巴糊得丑不拉叽的笔筒,“我出去一趟,把这玩意儿换成钱。”
“我跟你去。”江沉立刻站了起来。
“不行。你这张脸太生,现在街上查得严,万一遇上盘查,你解释不清。”林知夏指了指桌上的馒头,“吃饱肚子,等我回来。记住,要是我两个小时没回来,你就带上所有的东西去京大校门口等我。”
江沉抿着嘴,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要是出事,我把这胡同拆了。”
林知夏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出旅馆,在胡同口的公共厕所里,用手绢沾着凉水把笔筒上的泥巴一点点擦干净。
随着泥垢褪去,暗红色的木质纹理显露出来。那是一圈一圈的瘿子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如玉石般的温润质感。
林知夏把笔筒揣进怀里,大步朝着琉璃厂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她前世认识的第一个“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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