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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醋浸密文显真章,血染征袍透甲凉。
谁料连环计中计,黄雀在后笑螳螂!
前回话表,西门庆怀揣那份关乎身家性命、更系天下安危的羊皮密约,袖中暗藏蔡夫人临终所赠、内藏蹊跷的金累丝香囊,纵马撞破刀丛箭网,杀出梁府那修罗地狱般的重围。一夜疾驰,血火硝烟味犹在齿间,胯下这匹强夺而来的青骢马已是口吐白沫,四蹄打颤,浑身蒸腾的热气在微凉的黎明中化作缕缕白烟,显是力竭之相。东方天际,鱼肚白下悄然渗出一抹胭脂红的曙色,映照着荒野萧瑟。西门庆猛地勒紧缰绳,那马匹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载着他斜刺里拐入道旁一片浓密的古林。但见林中古木参天,枝叶虬结,遮天蔽日;千年老藤如虬龙盘绕,纠缠难分;地面厚积着腐叶朽木,一脚踩下,悄无声息又深陷其中。正是藏身匿形、暂避锋芒的好去处。
“醋…醋浸密约…”西门庆滚鞍下马,背靠一棵虬劲老树,喘息未定。王前那“解铃还须系铃人”般的临终之言,字字如冰凌坠心。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压翻涌的气血,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内袋里掏出那份羊皮密约。借着林中疏漏下来的稀薄天光,可见素色的羊皮卷轴边缘已被层层叠叠的暗褐色血迹浸染,散着浓重的铁锈腥气。他又摸出那枚精致异常的金累丝香囊——蔡夫人冰冷的手指仿佛还在触感中残留。指尖轻轻抚过柔滑的锦缎囊面,再往内一探,果觉内层暗藏乾坤,有块触手微硬的物件。拆开内衬细看,竟是张薄如蝉翼、韧如牛筋的绢布!上面用上等朱砂精心绘制着一幅曲径通幽的密室地图——图上赫然标注着某处豪门宅邸地下深处的一间秘库,其中一只“甲字第三柜”的标记被朱砂圈点,异常醒目。
“蔡夫人…你留此何意?”西门庆心中疑窦丛生,这幽深府邸究竟指向何方?此地图与密约又有何关联?正自思量推敲,林外忽然蹄声如雷,由远及近,踏碎了荒野的宁静。西门庆心头一凛,如同受惊的狸猫,迅捷无比地将密约与地图贴身藏好,猿攀猴纵,悄无声息地蹿上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榆树,借浓密枝叶遮蔽身形,凝神向外窥探。尘土飞扬中,只见十余骑精壮骑士飞驰而过,人人面带煞气,控马如风。为者头戴范阳笠,轻纱遮面,腰间那在晨曦下金光灿灿、刻有“枢密”字样的金鱼袋却分外扎眼!身影错身而过的一刹,西门庆看得分明——那张脸,竟是本该在汴京枢密院深居简出的童贯心腹、手握枢柄要害的枢密院都承旨,高俅!
“怪哉!天方破晓,此人怎会星夜兼程现身此荒僻之地?”西门庆心中警铃大作,寒气顺着脊椎蔓延。待那队人马绝尘远去,只余烟尘,他才如狸奴般滑下树干,无声落地。脚跟方一沾地,目光却被树身上一个新刻的标记牢牢吸引——一个箭头深深刻入树皮,指向林中幽暗深处。箭头旁,还有三道清晰、用力甚狠的血痕!这独特的血痕箭标,分毫不差,正是清河县团营传递紧急讯息的保命暗号!
一股微弱的希望掺杂着更深的警惕在西门庆心中升起。他顺着标记指引,拨开荆棘毒藤,足下避开虬结树根,在几乎被乱草淹没的陡坡下,现一个覆盖着厚厚枯枝败叶的地窖盖板。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掀开盖板一角。扑面一股霉湿土腥之气,窖内黑暗如墨。未及探看,一道冰冷刺骨的寒意已紧贴颈间肌肤!
“是…是西门大人!”黑暗中传来一个带着哭腔、无比熟悉的结巴声音。只听“嚓”的一声轻响,一点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颤抖着亮起,勉强照亮了一方狭小地窖。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映照出一张敦厚却布满惊恐汗水的圆脸——竟是西门庆清河回春堂伙计,现在西门府上那看似愚钝痴傻的憨直马夫,张奎!这平日里只知喂马扫圈的下人,此刻竟如神兵天降,出现在这荒野死地!
张奎见真是西门大人,那强撑的胆气顿时泄了,扑通一声跪下,涕泗横流:“大人!白师爷两天前就让俺躲、躲在这儿…说…说死等也要等到您!还…还说要是今天再等不到…”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哆哆嗦嗦从身后草堆里扒拉出一个蓝布包袱,献宝似的捧起,“这…这是师爷让备下的干净衣裳,包好…包好的干粮,还、还有……”他神秘兮兮地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的青花小瓷瓶,瓶口用红绸布紧紧塞住,“上…上好的镇江香醋!二爷说您…您用得着!”
“张奎!你真是老爷的福星!”西门庆心头大石骤落,惊喜交加。白仁兴啊白仁兴,真会神机妙算!他再无迟疑,当下张奎便举着火折在一旁照明。西门庆立刻取出那血染的羊皮密约,拔开瓷瓶塞,将瓶内那澄澈香醋小心翼翼、均匀无比地涂抹在羊皮卷轴背面。醋液浸润下,密约仿佛饥渴的海绵,贪婪地吮吸着。屏息等待的每一瞬都无比漫长。不过数息,在张奎瞪圆的眼睛注视下,羊皮原本素色的背面,竟如同泼墨点朱般,缓缓渗出密密麻麻、细如蚊足却又清晰无比的朱红小字!字迹鲜红欲滴,妖艳又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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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迫不及待凑近细观,待看清内容,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哪里只是简单约定,这分明是辽国南院枢密使萧奉先与大宋权宦杨戬私相授受、勾连国本的惊天密账!上面历历记载着杨戬这些年来收受辽国贿赂的每一笔细账:东珠十斛(每斛价值万金)、塞北良驹三百匹(皆为可冲阵的重甲战马种子)、更骇人的是,竟还有杨戬献上的燕云十六州详细地图!“杨戬老贼!你竟敢割我华夏故土以求私肥!”西门庆恨得目眦欲裂。当他目光扫到账册末尾,一股更大的寒意冻结了他的血液——后面赫然附着两份详尽名册!其一列着大宋朝中二十余名重臣显宦,名单触目惊心,品阶从三品侍郎至地方封疆,名字后缀详细记录着各自收受的金银珠宝、奇珍异物。然而,第二份名单上寥寥数人,却如一把利剑直刺西门庆心脏!最顶上仅一行字,却字字如千钧重锤:
童贯,受辽主密旨,册封为南院大王,辖…
后面字迹被暗红血污浸染,虽模糊不清,但其意昭然!
“好个童贯!好个南院大王!好一群吃里扒外、卖国求荣的无耻阉狗国贼!”西门庆从牙缝里挤出诅咒,指尖因用力攥紧卷轴而白。
就在这怒火中烧、心神剧震之际,地窖入口处,毫无预兆地传来“咔嚓”一声清脆无比的树枝断裂声!
“咦?啥…啥东西?”张奎下意识伸长脖子探头去瞧。
“别动!”西门庆厉喝,却已迟了半拍!
噗哧!
一支闪着幽蓝寒光的锋利弩箭,“嗖”地破风而入,精准无比地钉入了张奎探出的肩头!
“呃啊——!”张奎惨嚎一声,仰面跌倒。
“有埋伏!快走!”西门庆反应疾如闪电,“噗”地吹灭手中火折,地窖顿时堕入无边黑暗。他凭借着方才扫视所见的印象,忍着心头剧痛,一把抄起疼得直哆嗦的张奎胳膊,矮身朝地窖更深处、空气流动更疾的方向猛冲。这看似简单的地窖竟内藏乾坤!西侧墙壁触手冰冷粗糙,用力一推,竟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暗门!
“快进去!”西门庆将张奎推进门内,自己也紧跟着挤入。身后,追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吆喝声已在窖口响起。
门内却是一条更为狭窄深邃、伸手不见五指的废弃矿道!霉湿、沉闷、带着浓重铁锈与泥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通道低矮得需弯腰而行,脚下坑洼不平,乱石嶙峋。二人手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凭着求生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在令人心慌的黑暗中摸索前行。走了约莫半里之遥,压抑的黑暗中忽见前方拐角处隐隐透出微弱光亮!这光亮此刻宛若生天召唤。
“大人!有…有光!”张奎声音虚弱中带着狂喜。
两人连滚带爬冲出通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却是钻到了一处破败不堪的山神庙中。
庙宇显然荒废已久,处处破败。残破的神像彩漆剥落,泥身开裂,蛛网密结如帷幔般悬挂于梁柱神龛之上。供桌积着厚厚的香灰尘埃,一只破碗歪倒其上。然而,供桌下,冰冷的地面上竟赫然躺卧着一个浑身血污、生死不知的人影!
西门庆心口剧跳,放轻脚步潜近。那人脸朝上,胸口衣襟被大片暗红黑的血迹浸透,一支折断的箭羽尾端还歪斜地露在外面。当看清那张苍白失血却依旧刚毅的面孔时,西门庆几乎控制不住喉间的惊呼——竟是昨夜在庄子里,被周福偷袭,本该惨死当场的前统领李从龙!他竟然还吊着一口残存的气息!
“是…是李将军?”西门庆蹲下身,轻触其脉搏。
仿佛被这细微动作惊动,李从龙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辨认出眼前之人是西门庆,眼中陡然爆出濒死般的回光神采,惨白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右腿靴筒,喉间出嗬嗬气响:“周…周福…那狗贼…他其实是…”话未及出口,李从龙圆睁的双眼陡然死死盯向西门庆身后,眼中充满了无以复加的惊骇与绝望!
不好!
西门庆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凭本能猛然回头转身。
只见庙门那破烂不堪的门框下,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矗立着一个高大魁梧、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惨淡的月光此刻恰好穿破云层,冰冷地勾勒出那张狰狞的脸——纵横交错的刀疤如同蜈蚣般爬满左颊,残破的下唇因冷笑而扭曲着,正是昨夜梁府中刺杀蔡夫人的那个辽国刺客!此刻他右肩胡乱裹着渗血的布条,眼神如同嗜血的恶狼,死死锁定西门庆,口中吐着寒气的辽地方言:“宋狗…这回看…谁还能救你!”话音未落,那柄曾饮尽蔡夫人之血的弯刀已映着月光,带着刺骨的寒意,向西门庆头顶呼啸劈来!刀风割面生疼!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西门庆甚至能看清刀锋上的缺口与血腥!
千钧一之际,李从龙身前那布满灰尘的供桌下方,厚重的青石板突然出令人牙酸的“轰隆隆”摩擦声,闪电般向旁滑开!一道矮壮精悍如磨盘般的黑影裹挟着劲风,炮弹般从地底猛蹿而出!同时响起的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喝:“番狗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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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喝声,黑影手中那缠绕着数尺寒铁链的沉重流星锤,划出一道凄厉的破空锐响,挟着开山裂石之威,直奔刀疤脸刺客的太阳穴砸去!其势之猛,竟似要一击毙命!
刀疤脸万没想到此等生变,惊骇欲绝,百忙中仓促收刀侧头急闪!饶是他反应迅捷如鬼魅,锤头边缘仍带着劲风狠狠擦过其左耳!
“噗嗤!”一声闷响,半只耳朵混着血肉瞬间飞溅!刀疤脸惨嚎出声,剧痛之下,攻势顿挫。
“牛三?!”西门庆绝处逢生,看清那矮壮汉子阔脸如盆、环眼如铃、眉眼间的刀疤的形貌,心头狂喜,几乎是吼出声来——那汉子正是莽金刚牛三!他怎么在这儿?
牛三此刻哪有半分叙说之意?一击虽未致命,却重伤敌手。他身形落地,沉腰立马,流星锤在他手中如同活物般嗡鸣,链索翻飞,舞成一团乌沉沉的光影,裹着风雷之势,劈头盖脸向刀疤脸砸去!链锤呼啸,每一击都蕴含着碎石裂碑的刚猛力量,逼得刀疤脸捂着鲜血淋漓的断耳处,狼狈不堪地连连倒退闪躲,直退至庙门口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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