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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瑶山去县衙时,打定了主意,特意去定了一张新床,叫人今天抬过来。自打西楼在榻边撞着了头,他便瞧着那张旧榻不顺眼,一心要换掉。床送了来,趁机又央告西楼道:“我伤处好了许多,虽然时不时还疼,却已能做事了。县衙那间屋暂且给了旁人住,一时搬不走,待恢复了差使,每日还让我回这里来罢?”又保证一应家务都能分担,每月又给多少房租云云。西楼静静听他胡说,只一笑而过,甚么都没再提,杜瑶山便乐得犹如哈巴狗,冲着他的背影使劲摇尾巴。
只没想到说出来的话还没凉,白霜便送了信来。杜瑶山和费西楼心中都清楚,既见了旧剑,紫袖又急着追去,必然与秦戎有关系,或许便是魔教相关的人,只怕吓着白霜,在他面前不曾提起。
是夜西楼要给白霜铺床,杜瑶山白天只没想到这上头,换下的旧榻给送家具的人一并带走了,后悔得跳脚。原本死活不肯他二人同睡一房,又不能直说,只竭力要白霜睡在书房,自己打地铺;西楼便道:“哪有让伤患打地铺的道?我在地下睡罢。”杜瑶山只得作罢,默默蹲在院子里看天。
次日午后,一切如常,杜瑶山去县衙打听过,也没甚么要案,西楼才让白霜回家去。二人便在家中等着紫袖,只没想到这一等,直到日上,都没一点消息传来。西楼和杜瑶山早将四处都问遍了,只约略知道紫袖向南去,去到何处却没个准信儿;又进五龙观找过,吴锦一便让众兄弟都去打探,也只问出在南边市镇上住过,却谁也不知又去了哪里。
西楼寻了几天,夜里又睡不着,只觉得满心里都在不安地扑腾,便拿着小茶壶出来,摆在院里小竹几上,斟了杯茶。杜瑶山蹭过去坐了,见西楼望着星星发呆,知道他担心紫袖,便说:“我给邻县捕房都送了信,一旦有消息,便有人来报。”
西楼道:“你觉着合适,便这么办罢。我也不知怎样才好……多谢你了。”
杜瑶山悄悄打量他,只觉他数日来面色大见憔悴,便逗他道:“你师弟现在厉害得很,又得了宝剑,还没了捕快头衔的约束,等闲也算个侠客了。说不定打败了敌人,一路追到大本营……”又突发奇想道,“也说不准追着发现追错了人,半路折去你们玄火州,回家探望父母去了。”
西楼岂能不知他是在宽慰自己,也承他的情,便笑道:“这倒不会的。紫袖没有父母亲人,从小就在山上长大,是我师父大雪天捡到了他,才留住这条小命。”杜瑶山大为惊骇道:“原来是这样么?难怪你这样关心他,定是一直照顾他了……你师父也必然将他视若己出,从小疼他。”
西楼摇摇头道:“师父既没心思,也没工夫,只管练武,比起旁的师徒来,对我们竟算是冷淡的;紫袖长这么大,四成靠天,两成靠我,剩下的全靠凌云山上那么多人。”
杜瑶山道:“你必定将自己说得少些,待我还原一番,得是四成靠你,四成靠天,其他人共分两成。”西楼一口茶含在嘴里说不出话,杜瑶山忙着又道:“我起初以为你师父像亲爹一般照料紫袖,如今看来却是你……”
西楼终于忍不住,将茶喷了出来,忙掸着前襟道:“莫再胡说了!”
杜瑶山瞧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也觉好笑,两手托着下巴道:“不知道时也罢了,你这样一说,我倒觉得,紫袖一定会事事小心——你师父这件事,他必定要管到底的,真相有一天未明,他就一天不肯罢手。在这之前,他无论出去多少次,走多么远,都一定会好好地回来。”
西楼叹了口气,望向杜瑶山,又盯着自己的鞋子,低声道:“多谢你在这里。”
杜瑶山瞧着他白净的侧脸,听他说起紫袖小时候,不由得在脑海中勾勒西楼少年时的模样,便问:“你何时认得紫袖的?他是不是一见你,便喜欢你了?”
西楼想了想道:“我上山时,他才九岁。紫袖幼时曾被过路的顽童欺负,拿着凌云山上一种绿蜈蚣,朝他身上扔,吓得他大哭,从此就害怕那个,也有些认生。”杜瑶山点头道:“他说起过,说你师父将他捆在树上,让那东西往身上爬。”
西楼忍俊不禁,微微笑出来道:“是。那个比甚么都管用。我头一天上山,还没有屋子给我住,他又小,师父便让我暂且同他住一间房。起初他怪拘束的,我见他生得好看,又同山上长辈熟络,还以为是个骄纵的孩子。没想他虽然好奇,却不敢说话,只往一旁躲。”
杜瑶山道:“没有家人的小孩,总归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想是你要先开口招呼他了。”西楼眼里带了笑意,说道:“到了吃饭时,太师父着人给我俩加了菜送到房里,刚端起碗要吃,忽然从房顶落下来一个绿蜈蚣,正好掉在紫袖的饭碗里,在上头扭动。”
杜瑶山哈哈大笑起来,西楼也笑着说:“吓得他大叫一声,两手登时一松,饭碗便摔碎了,饭洒了出来,那绿蜈蚣在地上爬。我走过去一脚踏死了,再回头时,他两个大黑眼睛含满了泪,如同注视盖世英雄一般瞧着我……”
杜瑶山笑得直打跌,双肩一耸一耸,按着胸前伤口说:“太可惜了,只得你一人瞧见。”西楼微笑着道:“我给他擦了泪,又重新装了饭,把地上收拾干净,再抬头,他便冲我笑了。”
杜瑶山笑声渐歇,好奇问道:“这便收伏他了?跟你说话么?”西楼又说:“他还只是笑,倒没怎么说话。到了晚上,我打好了水,叫他洗漱,他忽然说话了。你猜他说甚么?”杜瑶山道:“能说甚么?‘我不洗’?”西楼道:“他拿出来一块手巾,说:‘师兄,我给你搓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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