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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的药箱刚放在织坊的八仙桌上,阿椿突然抓起地上的纺锤,像举着柄生锈的剑。“什么合作社?”她的声音劈得像被撕裂的锦缎,“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等我们学会了技术,你怕是早就卷着钱跑了,像去年那个卖假丝绸的胡商,骗了我们三个月工钱,最后被金吾卫追得像条丧家犬。”
李默刚要解释,就见账房先生抱着算盘蹲在角落,算珠打得噼啪响,像在给这场争吵伴奏。“娘子,”他突然抬起头,算珠卡在“五”的位置,“按李郎君的法子,咱们得先拿出十贯钱做本钱,买竹子和铜丝,还得请木匠……这钱要是打了水漂,咱们连门板都得卸下来当柴烧,冬天可就只能喝西北风取暖了,像那些街边的乞丐。”
陈娘子捂着流血的眼角,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靛蓝的裙摆上洇出朵暗红色的花。“阿椿,”她的声音软得像团棉花,“李郎君不是那种人,上次他给城西的王寡妇打犁,没收一分钱,还倒贴了斤铁钉,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别让人家戳脊梁骨’。”她突然抓住李默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但这合作社……我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系统在视网膜上弹出合作社章程的全息投影,条款密密麻麻像群蚂蚁。建议先试点再推广,用数据说服反对者。李默抓起支炭笔,在布堆上画出个简易的账本:“大家看,”他指着“成本”一栏,“竹齿轮比木齿轮便宜三成,三十二锭纺机每天能省五斤麻线,算下来……”
“我们听不懂这些!”个满脸麻子的女工突然把梭子摔在地上,梭子弹起来砸中竹齿轮,溅起片木屑,“我们只知道,现在每天少挣二十五文,我家那口子昨天还打了我,说我连只下蛋的鸡都不如!”她的眼泪混着唾沫星子喷出来,“要我说,不如把这鬼机器烧了,像烧瘟神似的,烧了我们就能回到从前,每天挣三十文,晚上能喝碗热粥!”
这话像根火星掉进了火药桶,七八个女工立刻围上来,手里的纺锤和剪刀闪着寒光。阿椿的儿子突然从门后探出头,小脸蜡黄得像张旧纸,咳嗽声像只漏风的风箱。“娘,”他举着半块发霉的麦饼,“我不买药了,你别跟陈娘子吵架,上次王二狗的娘就是因为吵架,被她男人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呢。”
阿椿的纺锤“当啷”掉在地上,像颗砸在心上的石头。她冲过去抱住儿子,后背剧烈地起伏,像台抽不动水的水泵。“傻孩子,”她的哭声像被踩住的猫,“娘不吵架了,娘明天就去码头扛大包,那里的力夫说……说女人也能去,就是得扛动半袋米,像头小毛驴似的。”
李默突然想起系统里的卢德运动记载,那些砸机器的工人最后都被绞死在纺织厂的烟囱上,尸体像风干的腊肉。他抓起那台水轮纺机的竹齿轮,往地上一磕,齿轮应声而裂,像块脆饼干。“这机器确实有问题,”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像敲起面铜锣,“它转得太快,忘了咱们是人不是驴!”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咳嗽的孩子都停了声。李默捡起半截齿轮,指着断口处的纹路:“但我们可以改,”他的手指在布堆上划出个新图样,“把三十二锭改成八锭,让机器跟着人的节奏转,而不是人跟着机器跑。这样每天纺的线少了,布价就能涨回去,大家的工钱……”
“你当布商是傻子?”账房先生突然冷笑,算盘珠被他拨得像群受惊的蚂蚱,“他们联合起来压价,就算咱们每天只织一匹布,他们也能说出花来,说这布上有虫眼,得打五折,像那些收破烂的,总想用一文钱买个金元宝。”
陈娘子突然站起身,眼角的血滴在账本上,把“亏损”两个字染得通红。“我有个法子,”她的声音带着股狠劲,像把磨快的剪刀,“咱们不卖给西市的布商了!我表哥在扬州港当差,说波斯商队下个月要来,他们最喜欢咱们的蜀锦,上次还说愿意用两箱胡椒换一匹,那胡椒在长安能换三贯钱,比卖给那些白眼狼强十倍!”
阿椿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盏油灯。“真的?”她的手紧紧攥着儿子的衣角,“波斯商人真的要?我娘家是蜀地的,我娘织的锦被宫里的娘娘都夸过,说比天上的云彩还好看,要是能……”
“但咱们得有船运过去,”陈娘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租艘货船要五十贯,咱们现在连工钱都发不起,哪来的钱租船?难道要咱们游过去,像群鸭子似的?”
李默突然想起赛义德的波斯商队,那家伙昨天还说有艘船在渭水码头闲着,像头饿肚子的骆驼。“船的事我来解决,”他拍着胸脯,声音响得像敲鼓,“但你们得信我这最后一回,明天我带木匠来改机器,改不好……改不好我就把铁匠铺卖了,给大家发三个月工钱,自己去终南山当和尚,敲钟念经忏悔去。”
这话逗得几个年轻女工“噗嗤”笑出声,像冻住的河面裂开道缝。阿椿捡起地上的纺锤,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我信你,”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上次我儿子发烧,是你把钛钢碎片当退烧药给我,说‘这玩意儿比羚羊角还管
;用’,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孩子确实好了,像被神仙摸了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驴叫声,赛义德骑着老毛驴闯进来,驴背上的锦盒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像块石头砸在铁板上。“李郎君,你要的竹料我带来了,”他的胡子上还挂着草屑,“波斯木匠说这楠竹比铁还硬,能当船篙用,上次有个渔夫用它打死了条鳄鱼,鳄鱼皮现在还挂在码头的酒馆里,像块巨大的地毯。”
他突然看见陈娘子眼角的血,吓得差点从驴背上摔下来:“我的天,这是怎么了?”他从锦盒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的药膏绿得像翡翠,“这是波斯神医配的金疮药,涂在伤口上凉丝丝的,比长安城里的狗皮膏药强百倍,上次我被骆驼咬了口,涂了三天就好了,连疤都没留,像被神仙舔过似的。”
陈娘子刚要接,就见个女工突然尖叫着指向水轮——那台没被砸坏的纺机不知何时又转了起来,竹齿轮上缠着根红线,像条被缠住的蛇,线的尽头连着阿椿儿子手里的麦饼,饼渣正随着齿轮转动往下掉,像场微型的雨。
“鬼啊!”有个胆小的女工吓得瘫在地上,“这机器成精了!”
李默赶紧冲过去关掉水闸,齿轮慢慢停下,红线在齿间绷得笔直,像根即将断裂的琴弦。“是风刮的,”他解下红线,上面还沾着点麦饼渣,“刚才没关紧闸门,被风吹得倒转了,不是什么精怪,要是机器能成精,咱们早就不用干活了,让它们自己织出龙袍来,献给玄宗陛下,说不定还能赏咱们几贯钱。”
阿椿突然捂住儿子的嘴,小家伙正指着齿轮咯咯笑:“娘,它在跟我玩呢,像隔壁的小黄狗。”这话让气氛松快了不少,连账房先生都咧开了嘴,算珠打得不那么急了。
陈娘子接过赛义德的药膏,刚要往眼角涂,突然“嘶”地吸了口凉气——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药瓶上,左眼的瞳孔泛着层淡淡的银光,像蒙了层薄冰。“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像踩在薄冰上。
赛义德凑近看了看,突然拍着大腿笑:“这是药膏里的银粉在反光,”他指着自己的胡子,“波斯的新娘都用这玩意儿画眉,说能辟邪,上次有个新娘涂了这药膏,洞房花烛夜把新郎吓得钻了床底,说‘你这眼睛比夜叉还吓人’,结果被丈母娘追着打了三条街。”
大家都笑了起来,织坊里的空气像被晒化的冰,渐渐软和下来。李默看着阿椿开始收拾地上的线头,账房先生在重新盘点布匹,突然觉得这合作社像颗刚埋下的种子,只要浇足了水,总有一天会发芽。
但他没注意到,陈娘子悄悄把那截沾血的纺锤藏进袖袋,纺锤尖上的血珠滴在青砖上,像颗没被发现的红豆。更没看见阿椿儿子手里的麦饼渣里,混着点竹齿轮的碎屑——那是系统优化过的应力点,硬度堪比钢铁,此刻正泛着微弱的蓝光,像颗藏在饼里的星星。
夜色渐浓,织坊的油灯亮了起来,三十二锭纺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巨大的蜘蛛。李默蹲在水轮旁,看着竹齿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突然想起张九龄说的话:“技术是把双刃剑,能织布也能割手。”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钛钢书签,2740的刻痕硌得手心发麻,像在提醒他——这场纺织革命,才刚刚露出锋利的刃。
陈娘子的丫鬟端来碗绿豆汤,碗沿还沾着片花瓣。“李郎君趁热喝,”她的声音像只小蚊子,“娘子说,明天改机器的时候叫上她,她虽然眼睛不方便,但摸了三十年的丝线,哪根线有结,一摸就知道,比你那机器还准。”
李默接过汤碗,绿豆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像杯奇怪的酒。他知道,明天的织坊,注定不会平静,像场即将来临的暴雨,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像个撑着伞的行人,哪怕雨再大,也要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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