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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晔离去,帝君也并未加以阻拦,毋宁说阻拦,帝君其时凝目只瞧着镜中,像并未注意到他。帝君蹙着眉,他不大清楚帝君神色中是否含着哀伤,他从未见过帝君这个模样。
苏陌叶想,一面镜子,不过是个死物,却照出各人悲愁。
须臾,镜中现出谢孤栦再次踏入青丘,往生海畔与凤九对坐而饮。
清风微凉,凤九提壶斟酒道:“我的影子可有好好履她的职责?帝君的影子想要的东西,我的影子可否已帮他得到了?”
谢孤栦接过酒杯叹息道:“并没有。他最想要的东西,她到死都不曾明白。这场报恩并未如我们所料有个终局。”
凤九一顿,“她……死了?这么说报恩又失败了?看来不得不找个黄道吉日去求求司命。”
谢孤栦饮过一杯,去过酒壶自斟道:“此时再见帝君,你已不觉为难了?”
一朵雨时花飘落凤九指尖,她垂头清淡一笑:“心伤这个东西,时间长了,自然就淡了。我从前不信你,此时却却觉你说得对。届时凡界相见,不过报恩二字。或许终有一日,我与他能在天庭相见,可能是在个什么宴会上,他是难得赴宴的尊神,我是青丘的凤九,而我在他严重,也不过是个初见的小帝姬,我同他的前缘,不过就是我曾经那样喜欢过他,而他从不知道罢了。”
东华一震,她第一次见他,是在琴尧山上,而他第一次见她,却是在两千年后的往生海畔。她说终有一日,也许他们能在一个什么宴上相会,她说的不错,后来他们在她姑姑的婚宴上相见,她差点儿将一个花盆踢到他头上,他令她伤心了许多年,但那时候,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做得像是第一次拜见他的小帝姬,聪明,活泼,漂亮。
妙华镜已静了有些时候,帝君却迟迟未出声。苏陌叶道:“帝座。”帝君的目光不知放空在何处,仍未出声。苏陌叶上前一步,再道一声:“帝座。”帝君他终于回过神来,看了他片刻,方道:“你第一次见小白,是什么时候?”
苏陌叶有些诧异,可能方才镜中所现,凤九的话令帝君伤怀,想起了什么才问他这个。但这个问却不好答,他遇着凤九是在折颜上神的十里桃林,且二人是私下寻得个见面的机缘,并非世家正统的结交,若照实答了,说不准帝君以为他对她有什么,这个不妥,若此时瞒了,倘往后帝君得知说不准以为他所以隐瞒乃因他的确对凤九有什么,也很不妥,踌躇片刻,又觉得帝君他并未拘泥于他们相见的形式,问的只是时刻二字,遂谨慎道:“大约千年前罢,只是无意中见了殿下一面罢了,帝座问这个,不知……”
东华的目光凝在怀中熟睡的凤九面上,空出的手抚在凤九睡得有些泛红的脸庞,蹙眉道:“她若想要见你们,都可以很快见到,她喜欢我,想见到我,到太晨宫中做宫婢四百多年,我们却没一个照面的机缘,照理说,我们的相见不该如此困难,依你之见,这是为何?”
苏陌叶记得,凤九当初同他诉这一段情时,用的是无缘两个字,彼时他并未将这两个字当真,他一向觉得,所谓无缘,应像他同阿兰若这等郎有情妾无意的才叫无缘,而凤九同帝君未曾嫁娶且各自属意,只是因世事难料有些蹉跎罢了,怎能叫无缘。然近日帝君这一问,却让他有些思索。斟酌道:“殿下曾道,许是同帝座无缘,但臣下以为,不过是殿下因有些辛苦,为放弃找的一个借口罢了,当不得真。”
东华抬起的左手间结出一个印伽,道:“小白说得没错,或许的确是缘分作祟。”话间忽有阵风席地而起,亭上青瓦响个不歇,凤九被帝君单手护在怀中,仍没有睡醒的征兆,而中天的月轮竟陡然拉近,月轮前横出一座巨石,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者倚在巨石旁。
此乃叠宙术。坠入此镜中人若施出重法易令此镜崩溃,而叠宙术却正是一等一的重法。创世者在,此镜即便碎了还能轻易复苏,但倘他们几人陷入危险中,交待在这里却未可知。苏陌叶箭步上前:“此术万不可施,这座土坡已有些动摇,帝座且冷静冷静!”
巨石旁的老仙者慈眉善目道:“依老朽之见,帝君却比这位仙僚冷静许多,仙僚可是因身在其中而未曾发现这个世界原本已有些崩塌之相?帝君施不施叠宙术召老朽前来探问天命,此镜也撑不了多少时候了。”
苏陌叶愣了一愣。
老仙者将两手兑在袖中向东华道:“老朽枯守天命石数万年,未想到第一个召老朽探究天命者却是帝君。世间万物的造化劫功自在帝君手中,老朽愚钝,帝君并非困惑于天命之人,此番却不惜以叠宙术传老朽来见,不知帝君欲从天命石中探究的是甚?”
横在圆月前的天命石随着老仙者的话又膨大了些许,可见出石头上一些深深浅浅的字迹来,东华缓缓道:“本君同青丘凤九的缘分,天命石是如何注解?”
苏陌叶面上一怔,老仙者面上亦有一怔,怔过方道:“天命石刻着神仙的天命,帝君亦知虽有天命注定这个说法,但不为人知的天命方为注定,天命若为人所知,便会随行变化,即便今日老朽告知帝君天命石上关乎帝君同那位殿下是如何刻载,之多明日,那些刻载便不会再与今朝相同了,变好者有之变坏者亦有之,若帝君问了,同那位殿下的这线缘变坏了可如何是好,老朽窃以为帝君还是……不问为妙。”
叠宙术掀起的骤风不曾歇过,骤风之间东华淡淡道:“还有什么能比本君同青丘帝姬无缘更坏?”
老仙者面露差异,却只在脸上一闪,复叹息道:“帝君料得不错,帝君同青丘的那位小殿下,原本确是,确是半分缘分都不曾有。小殿下对帝君执着一心,虽令人感动,然缘分一事,却由不得人力。照天命石原本的刻载,那位小殿下……一片痴心必得藏冰雪,一腔艰辛合该付东流。不过,”斟酌片刻道,“三百年前帝君放了影子下界,却在天命石上生出一个变数来。”
帝君沉声道:“继续。”
老仙者捋须道:“帝君的影子下界,小殿下亦放了自己的影子下界追随帝君,此等执着却为罕有,不知是否感动上天,小殿下的影子下界后,天命石上竟做出这对影子的一桩姻缘来。天命所定,这对影子缘起在一个蛇阵中,被救的以身相报,救人的得偿所愿,一声虽也有些许坎坷,但并非大坎坷,该和美到老的,”老仙者眼角余光无奈瞟了苏陌叶一眼:“无奈这位仙僚却无意中横插了一脚,不幸乱了天数生了枝节,天数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以致那二位本该是有缘人走的却是无缘路,奈何奈何,可惜可惜。”
苏陌叶脸色泛白,道:“我竟无意中做了罪人?”
老仙者道:“事有两面,不该一概论之,在此是罪过,说不准在彼却是桩功德,仙僚无需如此介怀,若单论此事,帝君其实当谢你一谢。”叹道:“那二位有未尽的缘分,然影子并无来世,天命石便将这段未尽之缘安在了帝君同小殿下身上,如此,才有了小殿下与帝君后来的正经相见,若非如此,帝君和小殿下合该是终生不见的命运。”
话到此处,略有几分踌躇道:“帝君与小殿下如今其实也算有缘,只是帝君既探问了,明日天命石自然要改写,帝君与小殿下将来有缘无缘,却不是老朽能分辨的了,只是老朽觉得,若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微薄之缘因帝君此番探问而消弭,却有些可惜。”
东华淡声道:“天命说有缘如何,无缘又如何,本君不曾惧怕过天命,也无须天命施舍。”
老仙者一震,兑袖再拜道:“老朽听闻帝君避世,愈加淡泊,今日所见,我主仍是我主,此话老朽说来大约有些逾越,但见我主如此,老朽甚感欣慰。”
老仙者再拜之间,亭阁蓦然大动,青瓦坠地,木石翻滚,苏陌叶扶着亭柱向东华道:“可是因叠宙之术?”
帝君抬手取过仍扎在亭柱中的苍何,开口道:“是沉晔。”
清风如旧,银月如旧,但银月清风之下,这个被沉晔生造出的世界却是一派地动山摇,眼见着高山倾倒流水折道,四下里人哭喊不绝,是此世行将崩溃的征兆。
创世之主的沉晔既断了求生之念,此世理当崩塌,而他们在思行河畔寻到沉晔时,果然见他已沉入水中。
素日白浪滔滔的思行河平如明镜,河中的浑水也化作碧泉,映出河底玄衣神官俊美安静得面容,像是从没有什么痛苦,也没有什么烦恼、
苏陌叶说不准自己对沉晔是种同情亦或是种愧疚,这世间就是有这样阴差阳错的情,明明两心相悦,却要分隔天涯,先是生离,再是死别,世人虽情之一字,最痛痛不过生不能相会死不能聚首,世人道轻了。情之一字最令人伤怀,应是明明爱着她,她却到死也不曾知晓,不曾明白,而你再也无法令她知晓了。
苏陌叶开头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沉晔他既造出了此间,为何那时还会救橘诺,由着悲剧在此镜中像从前一样发生呢?”
东华淡淡道:“就下橘诺方能逼倾画反上君,上君死,他大约会设法让阿兰若即位,前一世阿兰若死在无权二字上,他大约是想给她这个,就算他不在,也能保护她。”
苏陌叶哑然。回神时却见帝君轻抚依旧沉睡的凤九额头,指尖凝出一团银白光晕,苏陌叶脱口道:“这是……”
帝君接到:“沉晔费心收集的阿兰若气泽虽被小白吞食了,再将它分离出来其实也并非难事。”话间劈开思行河水面,碧波漾起高浪,白色的光晕缓缓进入沉晔的身体。
水浪合上之时,水底已不见玄衣神官的身影,水中却长出一株双生的四季树,树高参天,花满枝头。
东华抬手,四季树化为树苗落入他掌中,凝目瞧了片刻,转递给苏陌叶道:“出去后将它交给息泽,重在歧南神宫中吧。”
苏陌叶接过树苗讷讷道:“沉晔若死,魂魄自然该归于帝座重化为影子,莫非帝座……”
东华点头道:“我将它封在了此树中。”顿了顿道:“连同小白化作阿兰若的那半影子亦封在了此树中。他二人,本该身死万事灰,但世间万事皆以常理推之,未免少了许多奇趣。将他们封印于此,千万年后,它们是否能生出些造化,就再看天意了。”
身后乍然有烈焰焚空,不知何处传来窸窣声响,似琉璃碎裂,苍何剑闻声出鞘,顷刻化出千万剑影,结成一个比护体仙障更为牢固的剑障,牢牢护着剑障中的三人。
随着一声堪比裂天的脆响,再睁眼时,已是梵音谷解忧泉中。
四面水壁的空心海子上,九重天的连三殿下从棋桌上探过头来,居高临下地同他们打招呼:“哟,三位英雄总算回来啦。”喜笑颜开朝着棋桌对面道:“他们毫发无损回来了,这局本座赢得真是毫无悬念,哈哈,给钱给钱。”棋桌上一个打瞌睡的脑袋登时竖起来,现出如花似玉的一张脸,目光转到平安归来的三位英雄身上,立刻怒指道:“小九怎么了,为何冰块脸竖着出来小九却是横着出来,老子果然英明,早说了冰块脸不如老子仁义,不晓得怜香惜玉!”苏陌叶晕头转向朝海子上二位道:“拌嘴斗舌确是桩奇趣,但二位可否暂歇一歇,先找个卧处让我们躺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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