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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路河对鸿光养老院的印象来源于他去那里送过世的老人。他在脑子里排了一遍那些名字,将他们和翟诚岳笔记里的比照,居然真的有部分的重合。申路河再次翻开笔记,手指点上纸面,喃喃地念出了声音:“王兰芬,周德峰,梁永初……”大都是无儿无女的老人,有少部分是儿女在外地或者国外,来不及处理后事,甚至都来不及回来一趟。仪式已经简化到不能再简化,灵堂里冷冷清清,申路河与他们素不相识,但最终还是他这个陌生人为他们整理仪容,再送最后一程。只是他不是法医,凭借他的专业技能,也不能够从老人的表情上推断生前经历过什么。翟望岳等待着他给出什么重要的线索,申路河摇摇头,神情里充满无奈。他是个温柔的人,但平时笑起来的时候笑意虽深,但只够勉强堆积在眼角,很少蔓延到其他地方,过滤了笑意,却还是敷着和煦的底色。脸上的肌肉动作不多,平平整整的,凝固了一层静气,只要提到他的工作,他惯常是这样的表情。申路河道:“我送走的那几个,都没剩下几个亲戚朋友了,自然不会有人对养老院的事情寻根究底。”仿佛就算远离了他工作的的殡仪馆,提到他送走的逝者时,依然显现出淡淡的哀悼和忧思。不仅局限自身,也能感染周围的人。申路河补充一句,轻轻地叹息:“走得都挺安详的。”翟望岳停顿一下,申路河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地就能把别人铁石一样的心肠软化,将共情移到他目光所指的位置。“对了,梁永初,梁永初……”申路河的思路忽然在这个名字上卡住,似乎大脑也在无意识间提示他注意这个名字。他在养老院还算有几个朋友,在老年大学学书法和国画,于是包揽了挽联的写作,同时垫上一点钱,不说多了,至少可以给地下的老梁多点钱花,多个房子住。如果说殡葬行业有什么意义,那对于生者的意义一定多于逝者。那些繁复的礼节和仪式其实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生者的悲哀和挂念,希冀着死亡并不能斩断情感的维系,安慰着自己逝去的人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送行那天,他们用布满皱纹的手,抖抖索索地将叠好的纸钱扔进燃烧的火中,火焰舔舐着锡箔纸的边缘,银亮的颜色逐渐翻卷成枯槁的棕褐色,越来越黑,然后蜷缩成一团冒着火星的纸灰,老人摇头惋惜道:“有个人最近经常来看老梁,也不知道和他什么关系,原来以为有什么着落了,没想到还是……唉,造化无常,这个年纪了还是仔细着身体……”“我知道,年纪不小了,说是老梁儿子,也过得去。不过他今天怎么不来了?”“不清楚,那人一直挺神秘的,来了,和老梁待了一阵就走。也不知道干嘛的,从哪儿来。哎我今天药忘吃了……”浓重的烟雾弥漫,老人被呛得咳嗽,申路河上前把他们带到上风口,耳朵里只刮到这么几句,正好香炉里的香快要燃尽,就没有将注意力再放在老人的闲天上。当晚,当守夜的人群都散去之后,申路河见到了那个不速之客。夜里很黑,他只看得见那个人佝偻的脊背,他在炭火盆前缓缓地跪了下去,怕人知道一样,左右看看,像尊雕塑一样,沉默了一会儿。申路河看不清他的脸,然而那种如山的默哀压得他喘气都不那么通畅。他没见过那个男人,这么远的距离也不可能辨认出来,然而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鞋尖踢起一点尘土。这时,男人手里的打火机明灭了一下,他的脸被短暂地照亮,那是一张苍老而狼狈的脸,粗重的眉毛沉沉地压在眼皮上,他的眼睛几乎压得闭上。他把点燃的纸片放入了炭盆中,火焰烧到了他的手,而他浑然无觉,只是迟钝地甩了甩,将火焰熄灭。盆里的火焰正在上涨,炸出噼里啪啦的轻响。男人的脸也随之忽明忽暗,脸上的褶皱投影随着光源的不断跳动也在不断地变化。没烧透的纸片涌动着发红的光,被风一卷,虚飘飘地飞到了半空,破碎成黑色的一团灰,又轻轻地落下。火,还有熟悉的中年男人。申路河的手指下意识地掐进了手套,他指缝间的伤疤开始撕心裂肺地疼,仿佛那里依然燃烧着贴着皮肉的火。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头,再也不将目光放在男人身上。而他上台阶的脚步却暴露了他的心绪,他被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倒在了台阶上。男人如惊弓之鸟一样抬起头,只是申路河的背影已经淹没在了黑夜中,他的眼睛被烟熏了,噙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酸痛发麻,自然也辨认不出。那一打纸钱终于烧完了,暗淡的火星被压在了纸灰之下,他翻动着它们,直到一丝余火也不再有,灰烬无力地塌了下去,这才艰难地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人知道他这个陌生人在这里烧过一打纸。“所以,你还想回鸿光养老院问问?”翟望岳撩起眼皮,他的兴致很有限,对周遭的一切都冷眼旁观的样子,然而一旦什么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狭长双目里含着的黑色像翻涌起了细微的浪花,让他身上精致的虚假感少了一点,“还有虐待老人的事情,多少也可以旁敲侧击。”短短一天之间,竟然又要回到熟悉的南城区,但翟望岳和申路河都明白,调查翟诚岳的死,在一个城市来回奔走是不可避免的。于是他们在翟诚岳房子的客厅里草草吃了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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