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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帘外的日影已悄然移至正午,将茶寮地面的青石板染成暖金色。陈忠正执起银质茶筅,在青瓷碗中快速搅动新沏的顾渚紫笋,碧绿的茶汤泛起细密的泡沫,与院角蜡梅的冷香缠在一起,漫过竹帘缝隙,飘向驿馆主路的方向。李倓将腰间吴钩剑轻轻搁在石桌一角,剑鞘与石板相触时发出极轻的脆响,恰好打断了李白欲言又止的目光。
“先生见笑了。”李倓指尖抚过剑鞘末端的祥云纹,语气带着盐商惯有的谦和,“晚辈走南闯北做盐生意,常遇江湖匪患,学些粗浅武艺不过是自保罢了——比起先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豪气,实在不值一提。”他刻意引用《侠客行》中的诗句,既贴合李白心境,又巧妙回避了武艺深浅的追问。
李白闻言朗声大笑,将素色布囊往石桌上一放,布囊里的诗稿随之发出沙沙轻响:“贤弟倒是会说话。不过那几句狂言,不过是酒后戏作,当不得真。”他端起陈忠递来的茶盏,浅啜一口便双目一亮,“好茶!松萝炭的温厚,配上紫笋的清冽,比陆羽在湖州为我烹的茶还要胜三分。”
“先生过誉了。”李倓顺势接话,目光却不经意扫过竹帘外——老槐树荫下,周怀安的亲卫佯装整理马鞍,却频频朝茶寮张望。秦六早已按之前的吩咐,带着两名扮成脚夫的亲卫守在院门口,腰间的短刀藏在粗布腰带下,随时防备异动。“晚辈听闻先生昨日为彭城粮道之事费心,不知尚衡将军那边可有回音?”
李白的笑容淡了些,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尚衡与我有旧,见信必当发兵。只是睢阳那边……张巡将军已困守三月,粮草断绝的消息一日三传,实在令人忧心。”他忽然抬眼看向李倓,眼神里带着探究,“方才周典签提及永王邀我入幕,贤弟对此事如何看待?”
终于切入正题。李倓心中微定,面上却故意露出茫然之色:“永王?便是那位在扬州整饬水师的殿下?晚辈只听说他欲东巡会稽,说是要效仿秦始皇封禅,不知竟还招揽名士。”
“非也。”李白立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永王此举实为‘清君侧’。如今安禄山叛军未平,肃宗陛下在灵武登基,身边却围绕着李辅国等奸宦,朝政日益混乱。永王欲率水师顺江而下,直趋长安清君侧、救社稷,此等壮举,老夫岂能袖手旁观?”他说起“清君侧”三字时,眼中闪过久违的光芒,显然对这份“大业”充满向往。
李倓端起茶盏的动作一顿,故意让茶汤在盏中晃出涟漪:“先生此言差矣。晚辈虽为商贾,却也常走江淮商路,对沿途地势军情略知一二——不知先生是否仔细想过,东巡会稽需经哪些地界?”
李白一怔,随即答道:“自扬州出发,过广陵、丹阳,再入浙江便是会稽。沿途皆是平原水网,水师通行无阻。”
“正是这广陵、丹阳,才是致命要害。”李倓将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先生可知广陵守将李成式?此人是肃宗潜邸旧臣,去年刚率三千精兵驻守广陵,城中粮草可支半年;丹阳守将阎敬之更是肃宗心腹,早年在河西与郭子仪同袍,麾下的弩兵曾射杀安禄山麾下大将李钦凑。”他刻意停顿片刻,观察着李白的神色,“这两地如同江淮门户,皆由肃宗亲信掌控,永王若想东巡,无异于从这两人刀下过——他凭什么过得去?”
李白的眉头渐渐皱起,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白衣袖口:“永王乃玄宗亲封的四道节度使,手握江南兵权,李成式等人岂能阻拦?”
“兵权?”李倓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折叠的麻纸,展开后竟是张简易的江淮地图——这是昨夜王承嗣根据商路记录绘制的,上面用墨点标注着各地驻军,“先生请看,永王在扬州的水师不过五千人,其中三成还是刚招募的渔民,连战船都是临时改装的商船;反观肃宗,不仅掌控着河西、陇右的精兵,更让高适出任淮南节度使,专司防备江淮。永王既无精兵,又缺粮草——上个月家父捐给的五十万缗军饷,据说只够水师十日开销,他凭什么与肃宗抗衡?”
这番话字字诛心,带着超越时代的地理战略视角。李白盯着地图上的墨点,久久没有作声。他忆起昨日韦子春前来游说,只道永王宗室之名、水师之盛,却对沿途守将、粮草储备只字不提。那时他只当是韦子春疏漏,此刻经李倓点破,才觉其中疑点重重。
竹帘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不慎踢到了石子。李倓眼角余光瞥见周怀安正缩着身子躲在老槐树后,耳朵紧贴着院墙——方才他刻意提高声音,便是要让这只偷听的老鼠听得真切。秦六已悄然移动脚步,挡在了周怀安的视线盲区,右手按在腰间短刀上,只待李倓示意便动手。
“以卵击石……”李白喃喃重复着这四字,端茶的手微微颤抖,“可永王使者说,只要我入幕,便即刻发兵睢阳驰援张巡……”
“发兵睢阳需经谯郡,那里是张镐的地盘。”李倓趁势而进,语气却稍作缓和,“张镐是肃宗任命的河南节度使,岂能容永王的兵借道?晚辈听闻永王上月曾派使者
;去谯郡借粮,结果使者被张镐乱棍打出——他连粮草亦难借得,何谈发兵?”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石桌上缓缓推到李白面前,“先生请看这个。”
那玉佩是和田羊脂玉所制,温润通透,正面刻着“东山”二字,背面是株遒劲的青松——正是40章中李泌临别时赠予李倓的信物,意为“东山再起,静待天时”。李白看到玉佩的瞬间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这是……李长源(李泌字)的玉佩!你如何得来?”
“晚辈祖父与李泌先生是旧识,当年李泌先生归隐嵩山前,将这玉佩赠予祖父,嘱托若遇乱世,可凭此玉佩寻他相助。”李倓半真半假地解释,目光诚恳地望着李白,“先生与李泌先生亦是至交,当知他向来主张‘避宗室之争,待明主之时’。先生早年隐居庐山,不就是想远离朝堂纷扰吗?如今好不容易得享清静,何必卷入这场必败的宗室之争?”
李白的手指轻轻覆在玉佩上,冰凉的玉温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想起开元年间在长安供奉翰林的日子,虽得玄宗赏识,却终日被杨贵妃、高力士等人排挤,最终只能“赐金放还”;想起安禄山叛军攻破洛阳时,自己携宗氏夫人一路南逃,颠沛流离的苦楚;更想起昨夜宗氏夫人劝他“永王野心勃勃,入幕如同附逆”的话语——李倓的话,竟与宗氏、李泌的担忧不谋而合。
“其实……老夫也觉得永王急功近利。”李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前日他派韦子春前来,张口便要我写下《东巡歌》,为他造势。我虽未应允,却也未曾断然拒绝——说到底,还是老夫心中那点建功立业的执念在作祟啊。”他拿起玉佩,在手中反复摩挲,“若长源在此,定会骂我糊涂。”
李倓心中松了口气,知道李白的态度已然松动。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秦六朝他递来一个警惕的眼神,顺着秦六的目光望去,只见周怀安已悄悄退到槐树另一侧,对着一名亲卫低声吩咐着什么,亲卫听完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地朝码头方向跑去——显然是要回扬州向永王幕府报信。
“先生能看清利弊便好。”李倓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端起茶盏敬向李白,“晚辈听闻先生在庐山时作了不少新诗,不知能否有幸拜读?”
李白爽朗一笑,将玉佩小心收好,从布囊中取出一卷诗稿递给李倓:“贤弟若不嫌弃,尽管拿去看。其中《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一首,正是老夫归隐心境的写照。”
李倓接过诗稿,目光却瞟向竹帘外。周怀安正死死盯着茶寮的方向,眼中的怨毒比之前更甚,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李倓清楚,一场针对“王承业”的构陷,已在这丹阳驿的槐树荫下正式启动。
陈忠此时又煮好了新茶,刚要给两人续上,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秦六快步走近,附耳低声道:“殿下,周怀安的人在驿馆门口滋事,称咱们夺了永王的贵客,要请驿丞来评理。”
李倓望向李白,见其正低头品读诗稿,便起身对秦六道:“告知驿丞,王氏盐行愿捐百两白银修缮驿馆,令其打发了那些人——切记,勿要声张,免得扰了先生雅兴。”
秦六应声离去,李倓重新坐下时,恰好对上李白的目光。诗仙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贤弟倒是比老夫看得通透。这江淮之地,果然藏龙卧虎。”
李倓举起茶盏,与李白的茶盏轻轻相碰:“先生过奖。晚辈只是不想见大唐再添内乱罢了——毕竟,睢阳的百姓还在等着援兵,彭城的粮船还在等着护航,这天下,容不得咱们争权夺利。”
阳光透过竹帘,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李白望着茶盏中漂浮的紫笋茶叶,忽然朗声吟道:“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诗句清朗,带着释然与洒脱,显然已将永王入幕之事抛到了脑后。
而此刻的驿馆码头,周怀安派去报信的亲卫已登上乌篷船,船舷上的“永”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船舱内,一封密信正被快马信使塞进皮囊——信上除了详述“王承业阻挠李白入幕”之事,还附着周怀安刚刚构思的构陷计划:伪造王承业与肃宗的通信,诬告其“通敌谋逆”,再借永王之手将其除去,既能扫清障碍,又能嫁祸肃宗,可谓一举两得。
茶寮内的茶香愈发浓郁,李白的吟诵声伴着松萝炭的噼啪声回荡在小院中。李倓端着茶盏,望着院外渐渐西斜的日影,心中清楚:这场茶叙虽暂时稳住了李白,却也引来了更凶险的杀机。周怀安的构陷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彭城方向的战事更是迫在眉睫——刘岳的粮船能否撑到尚衡援兵到来,仍是未知之数。
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吴钩剑,剑穗上的冰蚕丝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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