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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元年冬的冀州,北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刚融的积雪又冻成了冰壳,踩在脚下“咯吱”响,连呼出的白气都能瞬间凝成霜。李倓站在城外的荒坡上,望着远处蹒跚走来的流民——老的拄着拐杖,小的被抱在怀里,破衣烂衫裹着瘦得只剩骨头的身子,像一群被寒风追着的枯叶。
“赵大哥,这风也太狠了,流民们再这么走,怕是要冻僵在路上。”陈武裹紧了身上的皮甲,手里还提着捆刚砍的松木,“咱们得赶紧搭草棚,烧热粥,不然今晚就得冻死人。”
李倓点头,指了指荒坡下的平坦地:“就选在这儿,背风,离河边近,取水方便。陈武,你带弟兄们搭草棚,把松木劈成架子,再铺些干草和破布,尽量暖和点;张大哥,你去粮囤运粟米,按之前的法子,掺些野菜煮稀粥,多煮点,流民们肯定饿坏了;巴特,你骑马去附近的张家庄,跟乡亲们借些锅灶和碗筷,顺便问问有没有多余的旧衣裳,给流民们挡挡寒。”
巴特应声,翻身上马——他骑的是匹回纥草原马,配上前几天商队送的“飞鹰鞍”,跑起来又快又稳,马蹄扬起的冰碴子溅在雪地上,很快就没了踪影。陈武则招呼着十几个弟兄,开始劈松木,斧头落在木头上“砰砰”响,在空旷的荒坡上格外清晰。张老栓也扛着粮袋,带着两个伙夫往河边去,边走边念叨:“得多掺点野菜,去年存的干野菜还有不少,煮在粥里又顶饱又暖身子,流民们好久没吃热乎的了。”
李倓没闲着,他蹲下身,帮着弟兄们固定草棚的木架。手指冻得发红,却没停下——他想起去年在长安城外,也是这样的寒冬,流民们冻饿而死的场景,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把草铺厚点,尤其是角落,别漏风。”他叮嘱道,伸手把一块破布塞进草棚的缝隙里,“晚上风更冷,得让流民们能睡个安稳觉。”
约莫一个时辰后,第一个草棚搭好了。松木架成的骨架,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外面裹着几层破布和油纸,虽然简陋,却能挡住大部分寒风。陈武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天冷,干活却出了汗,“赵大哥,这棚子能住十个人,咱们再搭五个,应该够今天来的流民住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巴特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张家庄的乡亲,扛着锅灶、碗筷,怀里抱着堆旧衣裳。“赵将军,俺们村主任说了,能帮的都帮,这些衣裳都是乡亲们捐的,还有两口大铁锅,煮粥够用了。”一个乡亲笑着说,把铁锅放在地上,“俺们还带了点干柴,给你们烧火用。”
李倓连忙道谢,接过干柴:“多谢乡亲们,等平定了叛军,一定好好谢谢大家。”乡亲们摆摆手:“赵将军客气了,你们保护俺们,俺们帮点小忙算啥!”说着,还帮着把锅灶架起来,添上干柴,火苗“腾”地蹿起来,映得周围的雪都泛着暖光。
张老栓已经在河边淘好了粟米,正往铁锅里倒,金黄的粟米混着翠绿的干野菜,在热水里慢慢煮开,很快就飘出了香气。流民们也渐渐聚集过来,先是几个胆大的,试探着靠近,见李倓他们递过来热粥,才敢接过去,捧着碗蹲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喝,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放下。
“慢点喝,还有,不够再添。”张老栓站在锅旁,手里拿着个大勺子,给流民们添粥,“别烫着,锅里还多着呢。”一个老汉接过粥,眼泪“啪嗒”掉在碗里:“多谢将军,多谢各位弟兄!俺们从邺城逃出来,三天没吃热乎的了,要是再找不到吃的,俺这把老骨头就要冻在半路上了。”
李倓走过去,递给老汉一件旧棉袄:“大爷,先穿上暖和暖和,草棚里能住,今晚就在这儿歇着,明天要是想参军,就去找陈武登记,参军了就能天天吃热粥,还能保护家人。”老汉连忙点头,穿上棉袄,又给李倓鞠了一躬:“俺要是年轻,肯定跟将军打仗!俺儿子要是在,也会来参军!”
渐渐的,来的流民越来越多,草棚外排起了长队,有的领粥,有的领衣裳,有的往草棚里搬东西。陈武则在一旁设了个登记处,手里拿着个账本,记录着愿意参军的流民——大多是青壮年,有的是为了吃饱饭,有的是为了给家人报仇,还有的是想保护家乡。
“赵大哥,这半天就有三十多个流民愿意参军,都是身强力壮的,稍加训练就能上战场。”陈武拿着账本走过来,脸上满是笑意,“还有几个会打铁的,说能帮咱们修兵器,真是太好了。”
李倓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流民身上——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帮着弟兄们搭草棚,动作麻利。“那个年轻人是谁?”李倓指了指他。陈武看了看:“他叫王石头,从邺城逃出来的,说叛军杀了他爹娘,他想参军报仇,刚才还帮着抬铁锅,力气大得很。”
李倓走过去,拍了拍王石头的肩膀:“石头,搭棚子累不累?歇会儿喝碗粥。”王石头直起身,擦了擦汗:“不累!赵将军,俺想参军,俺有力气,能打仗,俺要杀叛军,为俺爹娘报仇!”他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像燃着的火苗。
“好!”李倓笑了,“明天就跟弟
;兄们一起训练,好好学本事,一定能报仇。”王石头用力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搭棚子,干劲更足了。
夕阳西下时,五个草棚都搭好了,锅里的热粥也煮了三锅,流民们大多住进了草棚,有的在棚里烤火,有的在外面聊天,还有的帮着收拾东西,原本冷清的荒坡,渐渐有了烟火气。
晚饭后,流民营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个草棚里还亮着火光,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孩子的笑声。李倓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些饴糖——这是上次崔瑾从长安送来的,说是宫里的点心,他一直没舍得吃,想着留给流民的孩子。
他走到一个草棚前,里面住着一家四口,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三岁,正围着篝火坐着,手里拿着块干饼啃。李倓走进来,笑着打招呼:“大哥大嫂,孩子们饿不饿?我这儿有糖,给孩子们尝尝。”
夫妻连忙站起来,有些拘谨:“赵将军,您太客气了,不用给我们东西,您能给我们住的、吃的,我们就很感激了。”李倓摆摆手,蹲下身,从布包里掏出块饴糖——琥珀色的糖块,裹着层油纸,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把糖递给大孩子,那孩子却往后缩了缩,躲在母亲身后,睁着大眼睛看着李倓,满是怕生。小的孩子也跟着躲,紧紧抱着母亲的腿,不敢说话。
李倓笑了,把糖放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别怕,我不是坏人,我也是河北人,老家在赵州,跟你们一样,都是被叛军害的。”他说着,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赵州的日子,也是这样的冬天,母亲会给自己买饴糖吃,心里暖暖的。
孩子还是没动,母亲连忙劝:“娃,快谢谢赵将军,将军是好人,给你糖吃呢。”大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从母亲身后探出头,眼睛盯着饴糖,却还是不敢接。
李倓没着急,把糖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笑着说:“这糖很甜,我小时候也爱吃,你尝尝,不好吃再还给我。”他坐在篝火旁,拿起根柴火,轻轻拨了拨火苗,没再看孩子,给孩子留足了空间。
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李倓抬头,见大孩子慢慢走过来,拿起地上的饴糖,又快速跑回母亲身边,小声说:“娘,糖。”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快吃吧,谢谢赵将军。”孩子撕开油纸,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娘,甜!”
李倓也笑了,又掏出几块糖,递给母亲:“给两个孩子分着吃,还有,明天要是想吃热粥,就去河边的锅灶那,张大爷会给你们盛。”母亲接过糖,连连道谢:“多谢赵将军,您真是个好人,俺们要是有能帮上忙的,您尽管说。”
走出草棚,李倓又去了其他几个有孩子的草棚,把饴糖分给孩子们。有的孩子怕生,他就蹲下来,跟他们说自己是河北人,说叛军被打跑后的好日子;有的孩子大胆,接过糖就吃,还会甜甜地说“谢谢将军”。
巴特正好路过,看到李倓蹲在地上跟孩子说话,笑着走过来:“将军,您跟孩子们相处得真好,像草原上的阿爸跟孩子一样。”李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孩子们太可怜了,跟着流民跑了这么久,没吃过好东西,没睡过安稳觉,咱们能多帮点就多帮点。”
巴特点头,指了指远处的锅灶:“张大爷还在煮粥,说晚上要是有流民来,还能喝热的。还有,刚才去村里找稳婆的弟兄回来了,稳婆说要是有需要,随时能来。”李倓心里一暖——大家都在为流民着想,这流民营,越来越像个家了。
夜色渐深,北风更冷了,草棚里的篝火却越烧越旺。李倓刚查完最后一个草棚,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赵将军!赵将军!有流民媳妇要生了,难产,快救救她!”
他心里一紧,快步跑过去——是个年轻的流民,叫李大壮,怀里抱着个包裹,脸色慌张:“将军,俺媳妇突然要生了,疼得厉害,稳婆还没来,您快想想办法!”李倓跟着他跑到一个草棚前,里面传来女人痛苦的呻吟,还有几个女流民的安慰声。
“巴特,快骑马去接稳婆,让稳婆带上接生的东西,快点!”李倓大声说,巴特应声就跑,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李倓又对旁边的女流民说:“麻烦你们帮忙烧点热水,找块干净的布,给产妇擦擦汗,别让她着凉。”女流民们连忙应声,有的去烧热水,有的去找布。
李大壮在草棚外踱来踱去,双手攥得紧紧的,脸色发白:“将军,俺媳妇会不会有事啊?俺们从邺城逃出来,就盼着能好好过日子,要是她有事,俺可怎么办啊?”李倓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别担心,稳婆很快就来,你媳妇会没事的,孩子也会平安的。”虽然这么说,他心里也很紧张——这荒郊野外,条件有限,难产太危险了。
草棚里的呻吟声越来越弱,李倓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站在棚外,能听见里面女流民的声音:“再用点力!孩子快出来了!”“热水来了!”还有产妇微弱的哭喊声。他握紧了拳头,默默祈祷——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约莫一刻钟后,远处传来马蹄声,巴特带着稳
;婆来了。稳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提着个布包,快步走进草棚:“别慌,我来看看!”李倓连忙让开,看着稳婆进去,心里还是没底,在棚外继续守候。
李大壮凑过来,声音发颤:“将军,稳婆能行吗?俺听说难产很危险,俺们村以前有个媳妇难产,娘俩都没了……”李倓打断他:“别胡思乱想,稳婆经验丰富,肯定能行。你要是冷,就去篝火旁烤烤火,别冻着。”李大壮却摇了摇头:“俺不冷,俺要在这儿等俺媳妇和孩子。”
草棚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只有稳婆的指导声和产妇的喘息声。李倓蹲在地上,捡起根柴火,无意识地拨着地上的雪。巴特也陪在旁边,小声说:“将军,草原上的女人生产也很危险,要是遇到难产,会请萨满来祈福,不过稳婆的本事也很大,肯定能帮产妇平安生下孩子。”李倓点头,心里却还是放不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草棚里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清脆响亮,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李大壮一下子就冲了过去,扒着棚帘喊:“媳妇!孩子!你们怎么样?”里面传来稳婆的笑声:“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娘俩都平安!”
李倓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巴特也笑了:“太好了!平安就好!”不一会儿,李大壮抱着孩子走出来,脸上满是泪水,却笑得格外开心:“将军!您看!俺儿子!平安出生了!”孩子被裹在干净的布里,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健康。
稳婆也走出来,擦了擦汗:“多亏了热水和干净的布,不然还真麻烦。这产妇身子弱,得好好补补,多喝点热粥,别着凉。”李倓连忙道谢:“多谢稳婆,辛苦您了,我们会好好照顾产妇和孩子的。”又让张老栓端来一碗热粥,给稳婆和产妇送去。
周围的流民也围了过来,看着孩子,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一个老汉笑着说:“这孩子有福气,在流民营里平安出生,以后肯定能长命百岁,还能跟着将军打叛军,保护家乡!”其他流民也跟着附和,草棚外的气氛变得热闹起来,刚才的紧张一扫而空。
李大壮抱着孩子,给李倓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将军!要是没有您,俺媳妇和孩子都危险了!俺明天就去参军,跟着您打叛军,为俺家乡报仇,也为俺儿子挣个太平日子!”李倓扶起他,笑着说:“好!欢迎你参军!等打跑了叛军,你就能带着媳妇孩子回家,好好种地,过安稳日子了。”
夜色更深了,流民营里却依旧温暖。草棚里的篝火还在烧着,热粥的香气飘得很远,婴儿的啼哭偶尔传来,混着流民们的笑声,像一首温暖的歌。李倓站在荒坡上,望着远处的冀州城,心里满是坚定——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一定能打跑叛军,让所有流民都能回家,让所有孩子都能在太平的日子里长大。
巴特走过来,递给李倓一碗热粥:“将军,喝点粥暖身子,晚上冷。”李倓接过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暖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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