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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栀一直安静地跟在稍后位置,将这场面尽收眼底。看着平日里沉稳持重、商场上说一不二的秦轶,在自家爷爷面前这「任打任骂」、高效执行命令的模样,再对比秦鸿儒那霸道火爆之下藏不住的深切关怀,她忍不住低下头,嘴角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肩膀轻轻耸动。
秦轶一回头,正好捕捉到她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笑意。他几步走回她身边,借着给她拢围巾的动作,手指轻轻捏了捏她温热柔软的脸颊,压低声音,带着无奈的宠溺:「还笑?老爷子的火气你倒是看得开心。」
路栀抬起亮晶晶的眼眸看他,里面盛满了促狭和温暖:「我笑秦总,也有今天。」语气轻快。
秦轶眼底也漾开笑意,不再多说,只将她往门廊温暖的光晕里轻轻推了推:「快进去吧,里头暖和。我去拿东西。」说完,便转身大步走向车子后备箱,亲自去搬运那些沉重的、沾染着另一个时代气息的蛇皮口袋。
正厅内暖气充足,温暖如春,与门外的凛冽俨然两个世界。秦鸿儒不由分说,拉着沈明夷就在主位上坐下。小老头打量着四周考究而简洁的陈设,下意识又想站起来。
「坐下。」秦鸿儒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他肩上,同时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喝茶。」
沈明夷不再挣扎,双手捧起那个厚重的军用茶缸。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蒸腾的热气氤氲而上,瞬间模糊了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他低下头,借着氤氲的水汽,悄悄眨了眨眼。
秦鸿儒则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用塑料布层层包裹、已然脆弱的证明书,将它平铺在膝头。昏黄的灯光下,纸张泛黄,字迹和朱红的印章虽已褪色,却依然清晰。他用粗粝的指腹,极轻、极慢地抚过「秦鸿儒部」、「军医官沈明夷」那几个字,仿佛在触摸一段活生生的、滚烫的历史。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如炬,却又深藏着痛惜:「说说吧。当年……到底怎么回事?队伍整编点名,独独缺了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明夷捧着茶缸的手微微抖,用洗得白的袖口重重抹了把眼睛,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纸:「……那时部队急行军转移。我和……另外三名伤势较重的同志,走在队尾。」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沉重,「在山坳子那边……遇上了小股敌人埋伏。为了保护药品和重伤员」他喉咙哽住,说不下去,半晌才续道,「我当时腿上中了一枪,不算要害,还能跑。就……就想着,把敌人引开。拼命往相反方向的山里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脚下一空,从一处陡坡滚了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微微蜷缩的手指和低垂的视线,却泄露了当年的惊心动魄与无尽的后怕。
「等我醒过来,」他继续说,声音更低,「已经躺在山下一个猎户的窝棚里。说是他们上山打猎捡到的我,昏了快半个月。骨头断了,高烧不退,差点就没挺过来。」他吸了口气,「等我勉强能下地,想打听部队去向,却先听到了村里的广播……说……抗战胜利了。」
正厅里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沈明夷抬起头,眼中是时隔数十年依然清晰的茫然与一种深切的、与时代洪流错身而过的孤寂:「那时候就想,仗打完了,部队肯定有更大的调动,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再加上,我这伤还没好利索,走路都瘸,找到了……恐怕也是个拖累。后来……就在那村里,帮着乡亲们看病,也算有口饭吃。再后来,辗转了一些地方,最后……就留在那儿了。」他省略了中间几十年的颠沛、孤寂与坚守,只留下一个轻描淡写的结局。
秦鸿儒听着,握着证书边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隐隐颤抖。他猛地抬眼,目光紧紧锁住沈明夷身上那身洗得白、袖口肘部打着整齐补丁却依旧单薄的旧军装,又掠过他脚上那双与屋内温暖格格不入的旧布鞋,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其不争的痛心与深深的自责:
「糊涂!傻啊!为什么不来找?!啊?!国家成立了,到处都在找你们这些失散的老兵!你怕什么拖累?你是功臣!是国家的功臣!不是麻烦!」
他的吼声在客厅里回荡,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晃。
沈明夷被他吼得怔住,随即,眼中再次迅积聚起水光。他望着眼前这位虽然白苍苍、却依旧如当年般气势如虹、肯为他这样一个「小兵」动怒的老长,心中那道冰封了太久的堤坝,终于彻底溃决。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出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沉重的、属于一个时代的集体伤痛:「我……我们好些人,都这么想……不想给新国家添麻烦。能活下来,看到胜利,已经……已经很好了。老将军,」他声音哽咽,「我……我算是运气顶好的了。可我们很多同志……很多好同志……就倒在了黎明前那一刻啊……连胜利是什么样……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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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太重,太沉,带着硝烟和鲜血的味道,瞬间让整个温暖的正厅都笼罩在一层无声的悲壮与缅怀之中。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沉甸甸的寂静几乎要压垮人心时——
「咿……呀……」
一声清亮软糯的婴啼,像一道划破浓雾的阳光,突兀又生机勃勃地响起。是金金醒了,他在白寅秋怀里扭动了一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
白寅秋她抱着金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自然地走到两位老人面前,稍稍俯身:「沈老,您瞧瞧。」
孩子的出现,像一股清新的活水,冲淡了回忆带来的滞重感。秦鸿儒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将翻腾的情绪压下。沈明夷也慌忙用袖子再次擦了擦眼睛,努力将注意力投向眼前这个鲜活的小生命。
这时,秦轶也拎着那两个沉重的蛇皮口袋走了进来,他动作轻缓地将它们放在墙边。
「明夷啊,」秦鸿儒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介绍自家珍宝般的自豪与温暖,「这就是小栀和秦轶的娃娃。这是哥哥,金金,大名叫秦敬南。那个,」他指向另一位阿姨怀中还在酣睡的麦麦,「是妹妹,麦麦,大名叫秦之然。两个小讨债鬼,倒是挺乖。」
阿姨会意,也将麦麦抱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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