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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我本来最近工作自由度也高,正在家里远程接入公司上班,听完立刻蹭地站起身,说好好好,你别急你别急,我这就去看看。
&esp;&esp;我瞥了眼外面,远处阴沉的乌云越压越低。与其说是安慰着江渝别急,倒不如是自我安慰。我有些神经质地在家里转来转去,找车钥匙和钱包,拿上手机出门时手还在微微发抖,生怕落雨前找不到顾晚霖,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哪还能再淋雨。
&esp;&esp;顾晚霖住的小区相当高级,每栋楼都是一梯一户,私密度很高,虽然占地面积大,绿化面积比例堪称奢华,但总体住户却不多,我怕她困在什么犄角旮旯,半天都没有路人经过可以让她求助。保安对住户的情况都很熟悉,显然也认得顾晚霖,听我说完情况,赶紧把我放了进去,还给我指了指中心花园的方向。
&esp;&esp;我一路飞奔过去,心急如焚,期间只能靠江渝告诉我有没有联系上顾晚霖。心想无论顾晚霖今天说什么,也要把她的联系方式先加回来再说。当初我要和她分手的事情,以后总有机会慢慢再说,这样联系不到人的紧急情况,真的不能再出第二次了。
&esp;&esp;主干道上果然不见她的踪影,我只得往一条开在林间的小径里寻去。小路上为了设计雅致,以青石板铺就,石板的中间以鹅卵石填充,我隐约觉得找对了地方,应该快寻到她了。
&esp;&esp;果然刚转过一个拐角。我就看到了这五年来只能出现在我的梦中的背影。
&esp;&esp;她原本的身材修长且匀称,经年累月自律的饮食和运动习惯精心雕琢,身上的肌肉看得出明显的训练痕迹,在纤美和力量感之间达到了完美的平衡,那时候躺在床上,我总爱对她上下其手,从肩膀捏到小腿,怪里怪气地说:“顾晚霖,你要出去找小姑娘,你就完了。我圈跑你的全部家产。”
&esp;&esp;顾晚霖说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凭什么是我去找小姑娘,怎么不是你去找别的小姑娘啊。然后我就会把头埋进她漂亮的颈窝里,笑着说那当然只可能是你找别的小姑娘,我馋你身子行不行,只有你不要我,哪来的我不要你。
&esp;&esp;分手之后,每次想到我们温存时,残留在记忆的温暖触感,我都难免酸里酸气地想,还是便宜了别的小姑娘。
&esp;&esp;可现在,她的背影瘦得完全和记忆里的人对不上号。我最后一丝那天是我晃眼没看仔细的侥幸也破灭了。
&esp;&esp;她坐在一辆黑色的手动轮椅上,手上戴着黑色的半指运动手套,尾指和无名指看起来完全无法动弹,蜷曲着缩向掌心,其余三个手指虚虚半张着,但看起来也使不上什么力,正试图配合手腕和掌根推动轮椅。
&esp;&esp;轮椅正好卡在两片石板中间,任她如何努力,依旧纹丝不动。她的轮椅靠背不高,因为手臂试图往后扶着轮椅的轮圈发力,背难免有些歪歪扭扭地沉了下去,头也微微向前勾着。
&esp;&esp;她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不少,现在只有大约齐肩的中等长度,黑色直发因为脑袋向前勾着而散到肩前去,露出颈后一道像蜈蚣一样的浅红疤痕,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似乎是累极了,索性把两臂垂下,沉在身体两侧,身体往后倾倒倚在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有一副听天由命的意思。
&esp;&esp;我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一酸,什么都顾不得再想,快步走上前去,扶上了她的轮椅把手。
&esp;&esp;她发觉有人靠近,像是被吓到了,肩膀迅速耸动了一下,想要回头看清是谁。可她没法控制自己的上半身,只能努力往后拧着脖子。
&esp;&esp;我怕她扭出什么好歹来,迅速转身去到她的身前,蹲下在她的轮椅前,有些不敢看她,低头说道:“好好坐着,别动,顾晚霖,是我。”
&esp;&esp;我来带你回家
&esp;&esp;离得近了我才发现她喘得厉害,仿佛一呼一吸之间送入胸腔的氧气远远不够身体所需。我抬眼顺着她的上半身向上看去。
&esp;&esp;她外面套着一件宽松垂坠的黑色羊毛毛衣,里面叠穿了一件内衬看起来加厚了的浅色圆领绒衫。她的锁骨上看上去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汗,带动着胸腔的上半部分正在急促地一起一伏着,下半部分本应该随着呼吸起伏的肋间和腹部看起来一片死寂。
&esp;&esp;她的脖子上也有薄薄一层汗,依然是我心心念念的白皙秀颀的样子,只是在底部多了一道粉色的圆形瘢痕,仿佛像是谁妒忌着一块无暇白玉,恶意地硬生生在上面凿出一刀缺口,刺痛着我的眼睛。
&esp;&esp;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esp;&esp;分手之后的前几年,我还会梦到她的脸。仿佛梦的潜意识里我也深知我们之间已经无可转圜,我总觉得她应当还怨着我,恨着我。毕竟当我第一次犹犹豫豫地提出或许我们还是应该分手时,一向冷静稳重端庄自持的她在电话失了态。她的声音颤抖着问我,“阿清,你真的要和我分手么,我会恨你的。”
&esp;&esp;那句话仿佛像一颗子弹笔直地射入我的心脏,哪怕后来过了许久,她跟我道歉,说她当时太激动了,说的话作不得数,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没有在恨我。那颗子弹也从未真正被取出。
&esp;&esp;因而梦到她的时候,她只静静地看着我,没什么表情,从来不与我说什么。我也不知与她说什么,我们只是这样静默地注视着彼此,仿佛中间隔着难以跨越的天堑。
&esp;&esp;后来我连她的脸都梦不到,出现在梦中的只有她的背影。我听人说,梦里见到不会再相见的人,代表着你们正在彼此遗忘。是我真的在逐渐忘记她吗,还是她在忘记我呢。
&esp;&esp;顾晚霖,我没有。是你吗。
&esp;&esp;当我终于看到她的脸时,眼泪夺眶而出。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几丝碎发因为汗水贴在额头和鬓边,她自己的眼尾也红红的,眼里泛着晶润的水光,脸颊上还有来不及拭去的泪痕,显然已是在我来前哭过了。
&esp;&esp;她直直地盯着我,眉毛一皱,眼泪瞬间成串地无声落下,一开口,声音嘶哑发颤,我听见她说:
&esp;&esp;“阿清,我没力气了。”
&esp;&esp;我突然想起来了六年前的某个夏天。
&esp;&esp;那时我在另一个城市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实习,有望在第二年毕业之后直接入职,顾晚霖本身就高我一级,正处在大学读完准备出国前的暑假,终于也不必再忙于打造漂亮的简历,于是欣然陪着我一起来到陌生的城市。
&esp;&esp;我们租住在一个颇有生活气息的繁华街区,远离学校和父母,早上她为我做好早餐送我出门,晚上又去车站等我下班一起说着话手牵手走回小小的一室一厅。路上觉得肚子饿了,我们便随便钻进路边还开着的小店一起吃宵夜。
&esp;&esp;那时的幸福生活美好得总有些让我惶恐,后来我总觉得那时的冥冥中的不安就像一支不详的谶语,仿佛是我们提前透支完了我们的幸福。
&esp;&esp;有天晚上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我接到了顾晚霖的电话,她说自己刚从健身房出来,状态不好恐怕血糖有些低,给我报了位置,让我去接她。我打着伞来到她所说的公交车站,看着她低头坐在里面,像只被雨淋过的湿漉漉的小动物,她听我唤她名字,仰起脑袋对我说:
&esp;&esp;“阿清,我没力气了。”
&esp;&esp;两个场景跨越六年的时空重叠在一起,记忆中还带着一些婴儿肥的脸颊化为如今苍白又瘦削的颌面,但说话的语气还是一样,像个委屈的孩子,软软的。
&esp;&esp;我的心化为一滩春水。
&esp;&esp;我那时对她说什么来着。我说,囡囡,来,我带你回家。
&esp;&esp;顾晚霖,我的囡囡,我终于找到你了。别怕。来,我带你回家。
&esp;&esp;真正见了她,我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下的气氛,我又不能尴尬地来上一句“好久不见”。气压越来越低,空气愈加潮湿黏腻,一场大雨就要倾盆而下。
&esp;&esp;现下最大的事情,是赶紧把她送回去。我征得她的同意,站起身转到她身后,帮她推着轮椅,没话找话,索性转而问她为什么不接江渝的电话。
&esp;&esp;她闷声回道,自己划轮椅的时候手机兴许从裤子的口袋里滑出去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发现的时候只能原路回去找,但这段路不好走,划得太累了,卡在这就动不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过来。
&esp;&esp;我不知道如何接话才好。倘若我们还像往昔那般是亲密无间的爱侣,她还像往昔那样身体完好无虞,我说不准要虎着脸骂她一顿:病刚好逞什么强,打电话找不到人多让我着急。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舍不得说。
&esp;&esp;我说你给我指一下你来的方向,我带你去先看一圈,要下雨了,不好在外面耽搁太久,找不到先算了,我先把你送回家里,回头再下来找。她乖乖地说好。
&esp;&esp;结果手机并没有丢在很远的地方,大约往回走了二三十米,我就在路边的草丛里看到了。但这一来一回,几乎就耗费光了她的体力。
&esp;&esp;按她指的方向,我推着她往她家那栋楼走,跟她说,累的话就休息一会儿吧。她应了一声然后一路上就不再说话。
&esp;&esp;我在她的背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腿上,手指微微发抖。她向来紧张的时候都有这个小毛病,面如平湖,手指却会轻微发颤。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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