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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门口的栀子花
“我早看完了,你现在藏起来太晚了,”安颐并不怕他,说,“你应该花一些时间练一下你的字,不要整天和那些人去打架。”
“多管闲事多吃屁,管得着吗你?”赞云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让一个小屁孩教训起他来。
安颐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满头满脸的汗,身上的t恤湿漉漉的,问道:“你又去采石场了?真的打架去了?”
他嘴里一句“管你屁事”到了舌尖上硬生生给吞了回去,生硬地说:“没有,我有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递给安颐,说:“还给你,每天喝你的可乐,这算我请你的”。
那钱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安颐摇头不要,说:“我有钱,不要你的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我说给你就是给你的。”
他强硬地把那张纸币扔进安颐怀里。
这是他帮安徽佬搬了一车货得的报酬,在他口袋里刚捂热。
这天气在外头干活简直要把人热死,他这会脑袋有点发晕,好像有点中暑了。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长手长脚摊着。
门外的知了叫个没完没了,一阵风吹进来,热烘烘地,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吹得人昏昏欲睡。
“哥哥,”他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那小孩叫他,他勉强睁开眼,应了一声,她问:“你读几年级了?”
赞云把眼睛闭回去,睡意却一下没了,按理他今年暑假正好是初中毕业了,毕不毕业无所谓,反正他早就不怎么去学校了。
“上完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上完了?”安颐很惊讶,“你已经上完大学了?你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吗?”她天真无邪地问,在她的认知里,人是要上完大学才会出来工作的。
屋里没有声响,坐在门口的人好像睡着了,眼睛闭着。
“你是骗我的吧?”安颐说,翻了一页自己手里的书,边看书边跟他搭话,“你要好好上学,不要跟那些人学坏了。”
赞云半睁着眼,盯着眼前的房顶,看见西南方向有一块屋顶被熏黑了,像个大补丁一样,那个地方曾经是他妈做饭的地方,时间久了,屋顶就黑了。
他小的时候,要是做了坏事,顿珠拿起扫帚就抽他,抽到他改为止。
后来他就成了无父无母,没人教的野孩子。
这间屋子老旧,屋顶还是三角形的木脊梁,根根木头有腰那么粗,仔细闻能闻见一股陈旧的岁月的气味。
他突然被这气味拉回了过去,回忆击中了他,他看见顿珠在这屋子里忙忙碌碌,弯腰在铁皮炉子前做饭。
安颐放下手里的书,望着赞云,问他:“你想玩手机吗?”
她看见赞云眼睛半睁半闭,盯着屋顶发呆,对手机也不感兴趣了,她有点担心,起身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哥哥?”
赞云把眼神从屋顶上挪过来,放在她脸上,动作缓慢,说:“我想睡一会儿,有点晕”。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怎么走到里间的,怎么躺下的毫无印象了,只知道睡死了过去。
他是被叫醒的,醒来的时候,那小孩还在不停地摇他,摇他头晕想吐,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给我停下来,是想摇死我吗?”
他觉得自己身上被汗湿透了,湿漉漉地像躺在冰冷的湿地上。
那小孩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说:“哥哥,你生病了,不能直接睡过去,会死的,你先喝水,我帮你买了药,你吃了吧。”
他头晕,懒得跟她说话,接过矿泉水往嘴里倒,一口气喝了半瓶,又接过她手里的棕色小瓶子往嘴里倒,边喝边骂骂咧咧,“x,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难喝。”
那小孩站他床边,说:“是药店的阿姨给我的,我说你从外面回来就要昏倒了,她说你中暑了。”
赞云看了看瓶身,什么香正气水,第一个字不认识,听也没听过,咬牙又把剩下的半瓶喝了,拿矿泉水漱口,牛饮了一番又倒回床上,天旋地转。
他知道那小孩在他床前站着,用她那双大眼睛看着他,他想,这天下真有这么好的小孩,心肠好,人又聪明,又有主意,就没有哪里不好的。
连她的卷毛都那么柔软讨人喜欢。
“怎么想起给我买药的?大热天的。”他有气无力地问。
“因为你病了啊”。
赞云觉得自己见了鬼了,就这么一句话,他的眼眶突然发热,滚烫的液体几乎毫无征兆地要流出来,他想尽办法忍着,把它们憋回去。
一个小屁孩击中了他的内心,唤起了他几乎已经忘记的柔软。
从前不舒服,总有人摸着他的脑袋,轻声细语地照顾他,他几乎已经忘了这感觉,他睡过硬纸壳盖过破棉絮,不舒服就硬扛着,睡一觉就好了,他已经忘了被人在乎的感觉。
他武装到牙齿的坚冰突然碎掉了,大片大片地掉落。
他想哭,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上。
安颐见他脸上神情波动,以为他不舒服,说:“帮我们家做饭的王阿婆一头昏不舒服就刮痧,她说刮完身体就轻松了,哥哥,你要试试吗?”
赞云没吭声,头埋着不动。
安颐倒了些水在手上,俯身过去,曲起食指和中指,放在赞云的后脖颈大筋上,学着大人的样子往外揪,没揪动,她见王阿婆给自己揪的时候,每揪一下发出“噗”的一声,她肯定没做对。
她不服输,又下手去试。
赞云的那点心思被她打散了,她的手在他脖子间像挠痒痒,弄得他想笑。
她还是小孩,手上那点劲像只猫一样,偏又学大人,自不量力,但这自不量力是为了他,他就觉得很受用,不吭声,由着她闹。
折腾了半天,安颐累了,问赞云:“你觉得好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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