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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昨日的冬
三昨日的冬
歇班的日子。一早黎平就收拾好自己,趁晨雾还没散尽,走路到江边。江边空无一人,她顺着台阶走下去。再过一个小时,早高峰时间,这里就会被汽车的轰鸣声和喇叭声填满。然後再过两个小时,这里又会复归安静。
还未散尽的冷气徘徊在碎石滩上,黎平後知後觉意识到,马上就要入冬了。
长大之後的黎平并不喜欢冬天,不仅是因为臃肿的保暖外衣和方便的操作不能兼得,还因为周青阳。确切说只是因为她在冬天认识周青阳,又在冬天与周青阳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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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周青阳的第一眼,黎平想,她是那种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女生。这是一种直觉性的评价,说出口通常会成为一种冒犯,而换种说法就是,她只是在社会通行的评价标准里,没有任何突出之处的普通人。周青阳和这里的大多数女工一样,短头发,穿一件浅粉色的单薄羽绒服,由于长期没有清洗,袖口处即使隔了很远也能看出一点脏。她平日里不怎麽说话,第一次和黎平有交流,是午饭後午休前,她红着脸扯扯黎平的袖子,小幅度地比划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小声说:“能不能借我一片那个?”黎平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片卫生巾递给她,和她说,不用还了。她说一声谢谢,小跑着去了洗手间。
在工厂里没有什麽说话时间,每个人静默地站在流水线旁边,按着同样的节奏完成手头的工作。下班之後大家各自分散,进入不同又相似的环境中——家庭丶热门短视频丶简单到不需要操作的游戏,或是把休息时间压缩入沉睡的真空。厂区里有人像候鸟一样往返,有人选择定居在城市的角落,有人则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的人们像是坛子里的酱菜,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泯灭了形状丶染上阴翳的颜色,变成同样沉默的人,散发出同样劳累的气息。
由于大家的劳累总是类似,精力也少得可怜,所以刚来这里的时候,黎平并没有对什麽抱有期望。初来这里前几个月她住在职工宿舍总失眠,有一点积蓄了就搬出去,睡个好觉就是她最大的愿望了。所以那天歇班以後周青阳来找她,让她有些意外。
她问:“今天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逛街?”
下班时间,大家最常去的是城中村里的夜市和小商品批发城。夜市由各种棚架丶手推车丶塑料蒙布构成,具体分为菜市场丶熟食区和衣着美妆区,最後一个区就是她们常逛的地方。那里有红白蓝三色麻布质感的顶棚丶夏日夜晚会聚集一堆飞虫的白炽灯和新拆封服装的气味。逛街的主要活动并不是消费,而是观赏,同时以造梦的方式打发一些时间。
黎平想了想,觉得自己找不到什麽理由拒绝。
她们维持着每两个周或更多时间丶轮到共同休息的时候,一起出门的默契。後来黎平知道周青阳是高中辍学出来打工,她和家里人承诺赚来的钱全部上交,这才换取了外出的机会,然後等到年龄够了,她就得回老家结婚。
“你都跑出这麽远了,既然不想回去,那为什麽不直接不回去?”
“…我想象不出我以後的日子,”周青阳叹气,停顿了很久,“不管回不回去,我都想象不到。”
“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嘛,”黎平低头,给周青阳最後一根手指涂上粉色指甲油,“在这里赚过钱,之後可以试试去旅行,去看看别的地方?实在不行去干美甲,说不定还能成个美甲艺术家。”
周青阳只是对着灯光端详着涂好的手指,很满意地笑起来:“很好看呀,你手艺真好。比我适合当美甲艺术家。”
空气中依然残存着劣质指甲油的味道,黎平盖上盖子,将小瓶递给周青阳。後面她们又聊了些轻快的话题,黎平记不清楚了。
她们很少聊到什麽沉重的话题,轻轻带过的对话,是黎平记忆里的唯一一次。
然後在某次歇班回来的一天,黎平从工友那里知道了周青阳跳楼自杀的消息。
这之後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麽变化。所有人都看起来没有什麽变化。她们上班丶下班丶照常有她们的吵闹和孤独,就像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黎平也是一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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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後的下一个歇班日,黎平睡到早上九点多钟才醒,第一反应是半梦半醒间对迟到的惊恐,蹦起来之後发现今天是休息日,精神和身体才开始松懈。随後她摸到身下的湿热潮湿,血痕的边缘已然泛冷。她从床上弹起来,收拾完之後,带一点懊恼地将换洗衣物和床单都扔进洗衣机。随後,她在带土灰味的水汽味中,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突然感到厌恶。
面前,镜中的人神情疲惫丶眼神空洞,样貌带几分熟悉的影子。它们来自生长的土地丶来自和不同于伦理道德构建的天然的血缘,来自她难以真正割舍的那部分。
一切熟悉的陌生的东西都变得令人厌恶,她像是被从所在的场景中裁剪出来,被浸入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的丶味道刺鼻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染缸中——她想到那天,那个会买指甲油奖励自己丶那个喜欢骑着电动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的女孩子,独自在傍晚冲上最顶层,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如果回到某个节点她尝试着去改变,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在纵身一跃的那个瞬间,她在想什麽呢,有没有一刻曾经留恋过?一切明知道不会发生的如果将她浸没,身体在不停颤抖,问题叫嚣在脑海中,尖锐到几近爆炸。她撑住洗手台,抑制住源源不断的干呕欲望,试图通过深呼吸,找回一些可以赖以生存的感觉参照。
那个下午黎平惊慌失措地从房间里跑出来,跑到江边的碎石滩上坐着发呆。阳光的温度让她的知觉开始复苏,渐渐有了活着的感觉。日暮的时候江边开始热闹起来,有大人带着小孩子在江边散步,晚霞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变得柔和而模糊。
她第一次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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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之後,黎平再次坐在这里,鼓起勇气点开周青阳的社交平台。在周青阳离世的第二个秋天,她第二次读到她留下的唯一一句丶也是最後一句话。
“我只希望自己可以勇敢地看完最後一场日落,最後和太阳一同下坠。”
她没有吃过大把的各色药片,没有拿到过冷冰冰的确诊通知书,没有瘦到可以清晰地看到骨头的轮廓,也没有留下多少可以借以窥探其内心的只言片语。在平凡的生活里,命运一视同仁地降临到她身上,她选择了结束。但她说自己是勇敢的。
有风吹来的瞬间,黎平突然想到。对抗很大很大的世界,其实只需要很小很小的勇气和决心。这一点点东西可以支撑着一个人完成日复一日的生活,也可以让一个人纵身一跃——
让这个沉重的悲伤的让她厌恶却找不到方向的世界,全部消散在那个晴朗的冬日黄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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