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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不远处有个缓坡山包,风舒正独坐坡顶。
他穿了件苍青色宽袍,衣带松散系着,露出小半片缠着绷带的胸膛。墨色长发未束,流水般泻在身后,随夜风轻轻拂动。
云眠走上坡顶,在风舒身后停步,安静地听着。
风舒吹的是上次他在刺史府吹过的那曲子,清越悠扬,本不显悲意,可云眠又从里听出了几分怀念和孤寂。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四周安静下来。风舒缓缓放下竹箫,侧头看向云眠,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发亮。
“我以为你再不愿见我了。”他低声道。
云眠撇撇嘴,带着点负气的意味:“不是你说的不愿见我吗?”
风舒凝视着他,突然低笑了一声,随即端正了神色,朝着他郑重地拱了拱手:“我那日喝多了,满口胡言乱语,还请云灵使海涵。”
云眠心头的气消了些,斜眼看着他,见他衣衫单薄,终于忍不住问:“你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军医许可你在这时候出来吹冷风了?”
风舒摆弄着手里长箫:“不冷,这点伤也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云灵使——”
“叫我云眠吧。”云眠道。
“云眠。”风舒很自然地唤了声,又拍拍身旁石头,示意他坐。
云眠走了过去,一撩袍摆就要坐下,又突然想起这夜里有露水,便就那么悬着身子,转头去看。
风舒很了解地道:“是干的,你来之前,我已经将它擦过一遍了。”
云眠抿了抿唇,这才坐下。
“云眠,我这首曲子里有一段旧梦,关乎一位故人,别人都听不出其中之意,唯独你每次听曲,似能听出我的心绪。”风舒声音渐低,“你是否也有十分重要,却很难相见之人?”
“这个么,我不擅音律,不大懂的……”云眠一怔,嘴里含糊应道,面前却立即浮现出了那名少年的身影。
尽管他那时年纪还小,但那少年的模样日日在心里描摹,早已刻进骨血里。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入山涧水里的墨玉,就像……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风舒。
月光下,这人的眼睛深邃如井,和那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瞳并不相同。可总会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产生一种熟悉感。
若不是他曾亲手触碰,甚至拉扯过风舒的脸颊,确认那绝非面具,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人就是记忆中的少年,只是易了容。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他便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面对风舒时屡屡心绪不宁,好像就是因为这份相似。
当他察觉到这一点时,心头顿时有些烦躁。
你为何偏要生着这样一双眼?明知你对我存有别的心思,若不是这双眼,我何至于被搅乱心神?
“有那么一个人吗?”风舒却还在追问。
云眠这次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一瞬后,开口道:“有。”
“是谁?”
“内子。”云眠顿了顿,接着又道,“因为一些缘故,我们不得不分开养大,他被他族里人带走,我则长在无上神宫,那些年,我们连一面都见不上。”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给风舒任何希望,便接着道:“可就算见不着,我俩的书信却一直没断过,每一封都写得好长好长。他会在信里告诉我,他每日都做了些什么,几时起身,几时练功,今日里用过什么点心,那些最细碎的琐事,他都会讲给我听。”
“他也托人捎带给我好多东西,我收到过蜜泡子,你知道蜜泡子吗?是裹着糖皮的果子,他说是他亲手熬的糖,亲手做的……”
云眠微微仰首,神情憧憬,眼中似有星光流转,如梦似幻。
他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我也给他写了好多好多信,我在信里说,我很想他,日日盼着相见之期。我与他分别太久,久到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但我心里知道,若有重逢之日,只消一眼,我便能将他认出来……”
云眠声音渐渐消失,却依旧望着虚空,仿佛目光已经穿过遥远的时光,落在某个身影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惊醒,转过头,却见风舒正定定注视着他,目光极其温柔,眼底还有一层未散尽的水光。
云眠一怔,随即移开视线,低声道:“失礼了,一时说得忘情了。”
“无妨。”风舒柔声道,“我喜欢听。”
“所以,其他人再好,我也不可能再和其他人有什么,至多只能做朋友。”云眠手指抠着自己的衣摆。
“我知道。”
云眠轻轻松了口气,看了眼营地方向,问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罢。你还要在这儿吹箫么?”
“不吹了,其实你也瞧出来了,我就是在这儿等你。”风舒将手中的箫管转了一圈,“因为我想同你告个别。”
“告别?”云眠不解地问,“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
“去东边,即刻动身。”
“即刻动身?”云眠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你刚受了伤,这会儿怎能赶路?”
“有一桩要紧事,需要我马上赶去壶钥城,若再拖延,恐怕就来不及。至于那点伤,已经上过药,伤口也开始结痂,无碍的。”风舒说着,便站起了身。
云眠也不好再劝,跟着站起:“那你一路要当心。”
“云眠,今夜听你说了这许多事,我心里触动颇多,也做下了一个决定。”风舒凝视着他,目光微微闪动,“待我了却手上的事,就去寻你,短则几日,长则半月。不知到那时,你有没有兴趣听一段我的故事?”
云眠方才既已将话点透,此刻再面对风舒,心中一片坦荡,便点头道:“好,到时候咱们边饮边聊,不醉不归。”
风舒没有出声,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云眠立时明白他是想起了自己的那点酒量,便清了清嗓子:“我少饮点也还是可以的。”
“自然。”风舒从善如流地点头,“微醺与谈天最是相宜,你不过是比旁人更快些进入那般境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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