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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第二日的晨光,穿透稀疏的云层,冰冷地洒在连绵的帐篷和缭绕的晨炊上。昨日的喧嚣似乎被一夜秋寒凝固,营地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蓄势待发的气氛。按照惯例,今日是正式的“大围”,皇帝将亲率部分近臣、勋贵深入南苑腹地,进行规模更大的围猎,其余人等则可在划定区域自由游猎。
萧明昭一早便被皇帝召去行宫议事。李慕仪独自在帐中用过早膳,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弓箭、佩剑、水囊、火折、一小包金疮药和解毒丸——这是她根据现代野外生存知识准备的简易急救包,以防万一。她将《朱子家训》和那方李墨贴身藏好,这才走出帐篷。
营地已是一片忙碌。各府亲卫整顿马匹器械,勋贵子弟们呼朋引伴,吆喝声、马嘶声、号令声交织。李慕仪看到齐王那边聚集了最多的人马,皆是人强马壮,装备精良,齐王本人一身金甲,在阳光下颇为耀眼,正与几名心腹武将指点着地图,谈笑风生,目光不时瞥向中军御帐方向。
不久,萧明昭回来了,脸色比晨起时更冷了几分。“父皇今日龙体略有不适,大围由太子代为主持,齐王与本宫协理。”她简短地对李慕仪交代,“太子仁厚,齐王……哼,你待会儿跟紧本宫,莫要离开十步之外。”
太子体弱,性情温和,在朝中声望不显。由他主持,齐王“协理”,这安排本身就很微妙。李慕仪心领神会:“臣明白。”
辰时三刻,号角长鸣。太子一身明黄骑装,在羽林卫簇拥下现身,说了些勉励的话,宣布大围开始。数千人马如同开闸洪水,分成数股,呐喊着冲向预定围猎区域。
萧明昭带着自己的亲卫队伍和李慕仪,不疾不徐地缀在中军偏后位置。齐王则率领他那支格外精悍的队伍,护卫在太子侧翼,显得十分积极。
围猎一开始还算顺利。驱赶猎物的号角声、呼喝声在林间回荡,不时有鹿、獐、野猪等被惊起,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不时传来命中猎物的欢呼。太子射术平平,象征性地射了几箭,便交由侍卫代劳。齐王则大显身手,接连射中几头健鹿,引来阵阵喝彩,他志得意满,笑声洪亮。
萧明昭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的态度,只偶尔出手,箭无虚发,却并不张扬。李慕仪紧跟在她身边,大部分时间只是观察。她注意到,齐王麾下那支百人队始终保持着一种看似松散、实则紧密的阵型,隐隐将太子的卫队和萧明昭的队伍隔开,尤其是有意无意地遮挡着萧明昭侧翼通往一处密林深处的视线。
那片密林地势渐高,林木更加幽深茂密,是今日划定围猎区域的边缘地带。
“殿下,前方林密,需多加留意。”李慕仪策马靠近萧明昭,低声提醒。
萧明昭瞥了一眼那片林子,又看了看前方齐王耀武扬威的背影和那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站位精妙的百人队士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有人想请本宫去那林子里‘单独’逛逛。”
正说着,前方驱赶猎物的队伍似乎过于“卖力”,将一大群受惊的鹿和野猪向着那片密林方向赶去。齐王大声呼喝着,一马当先追了过去,他的亲卫和那支百人队也紧随其后,看似是追猎,实则形成了一股裹挟的力量。
太子那边似乎有些犹豫,想要跟去,却被几名老成持重的近臣劝住,说是林深危险,不宜轻入。太子的卫队便停在了林外。
萧明昭的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和齐王人马的“裹挟”,也不由自主地被带向了密林边缘。
“殿下……”李慕仪看向萧明昭。
萧明昭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四周地形和前方涌入林中的齐王部属,忽然低喝一声:“进林!保持阵型,不得分散!”她一夹马腹,“墨龙”长嘶一声,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当先冲入密林。亲卫们训练有素,立刻呈扇形护卫跟进,将李慕仪护在中心。
林中光线陡然昏暗,树枝横斜,藤蔓纠缠,马速不得不放缓。前方齐王队伍的呼喝声和猎物奔逃声渐远,但依稀可辨方向。萧明昭没有贸然深入追猎,而是带着队伍沿着一条较为清晰的兽径,保持警惕地前行。
李慕仪的心提了起来。四周太安静了,除了马蹄踩踏落叶的声响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这很不正常。即便是围猎惊扰,也不该如此死寂。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紧接着是几声惊惶的马嘶和重物倒地声!
“戒备!”萧明昭厉声道,勒住了马。亲卫们立刻收缩队形,刀出鞘,弓上弦,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片刻之后,几名齐王麾下的兵士狼狈不堪地从林深处奔出,其中一人肩膀上还插着一支箭矢,鲜血淋漓。他们看到萧明昭的队伍,如同见到救星,连滚爬爬地跑来,语无伦次地喊道:“殿、殿下!不好了!前面……前面有陷阱!还有……还有贼人放冷箭!齐王殿下……殿下他……”
“齐王怎么了?!”萧明昭喝问。
“齐王殿下追得急,马……马好像被绊索绊了一下,摔了!然后……然后林子里就射出来好多箭!我们……我们死了好几个弟兄!”那兵士脸色惨白,指着前方。
陷阱?冷箭?目标是谁?齐王?还是……
萧明昭脸色阴沉,当机立断:“甲队随本宫上前查看!乙队护卫驸马,原地戒备,没有本宫命令,不得妄动!”她点了十名最精锐的亲卫,就要策马上前。
“殿下!”李慕仪脱口而出,“林深不明,恐有诈!不如先派人探查,或发信号求援!”她直觉这不像单纯的意外或针对齐王的埋伏。若是齐王自导自演,意在引萧明昭入彀呢?
萧明昭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决绝,也有一丝……别的什么。“本宫知道。”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齐王若真在此地出事,本宫脱不了干系。你留在此处,若半炷香后本宫未回,或听到三声短促哨响,乙队立刻护你原路退出,去找太子报信!”说罢,不等李慕仪再劝,已带着甲队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没入林木深处。
李慕仪的心猛地揪紧。她知道萧明昭的考量有道理,齐王若真遇险,她见死不救或救援不力,都会成为政治攻击的把柄。但……这风险太大了!
乙队的五名亲卫将她团团护住,刀剑向外,气氛凝重。林间死寂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忽然,前方传来更加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和呼喝声,其间夹杂着萧明昭清冷的叱喝!打起来了!
李慕仪握紧了手中的弓,指节发白。她不能干等!萧明昭若出事,她这个“绑在一起”的驸马也绝对没有好下场,更别提复仇大计了!
“诸位!”她沉声对护卫她的乙队说道,“殿下遇险,我们不能在此坐视。我有一计,或可助殿下脱困,亦可自保。”
亲卫们看向她,眼神犹豫。他们的命令是保护驸马。
“听着!”李慕仪语速加快,“贼人目标若是殿下,必在林深处设伏。我们人少,不宜强攻。你们分出两人,制造声响,向侧翼移动,大声呼喝,装作援兵赶到,吸引贼人注意。其余三人,随我悄声绕向打斗声侧后方,寻找制高点,以弓箭扰敌,为殿下制造机会!记住,以骚扰、制造混乱为主,不可恋战!”
这个计划风险依然很大,但比干等或莽撞冲进去送死要强。亲卫们对视一眼,他们都是百战老兵,瞬间判断出此计可行,至少能搅乱局面。为首的小队长一咬牙:“就依驸马爷!王五、赵六,你们去侧翼!剩下的人,跟我护着驸马爷!”
分工明确,行动迅速。两名亲卫立刻向左侧冲去,一边跑一边敲击刀鞘,大声呼喝:“援兵在此!贼子休走!”林间回声激荡,果然吸引了部分注意力,前方的打斗声出现了瞬间的滞涩和方向调整。
李慕仪则在小队长和另外两名亲卫的护卫下,利用树木和灌木掩护,猫着腰,向打斗声传来的右后方悄然摸去。她身体轻盈,动作敏捷,竟不比常年训练的亲卫慢多少。很快,他们找到了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坡,坡上几块巨石,视野相对开阔,能隐约看到下方约三十步外,一片林中空地间的混战场面。
只见萧明昭与七八名亲卫背靠背结阵,正与超过二十名蒙面黑衣人激战!黑衣人武功路数狠辣诡异,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盗匪。地上已倒伏数具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亲卫的。齐王正被两名黑衣人逼到一棵大树后,看似狼狈,但李慕仪敏锐地注意到,那两名黑衣人的攻击似乎留有余地,更像是在“看管”而非急于取命。
果然是阴谋!目标就是萧明昭!齐王很可能知情,甚至就是主谋之一,演一出“遇险”的戏,将萧明昭引来,再假借“贼人”之手除掉她!
怒火与寒意同时窜上李慕仪心头。她冷静地伏在巨石后,摘下弓箭。距离有点远,光线昏暗,目标又在移动混战,难度极大。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原身残留的骑射记忆、现代射击的瞄准原理、以及此刻沸腾的冷静意志融为一体。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一名正从侧后方偷袭萧明昭的黑衣人。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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