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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典籍库的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束中缓缓浮沉,带着经年累月纸张与墨混合的陈旧气息,静默而厚重。
李慕仪手持萧明昭的手令,在一位老典簿的引导下,穿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架。这些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承载着这个王朝百年来的记忆、律法、典章、奏议……浩如烟海,也冰冷如铁。
老典簿眼神浑浊,步履蹒跚,但验看手令的动作却一丝不苟。他将李慕仪带到一处存放历年官员考核、升迁、任免记录的区域。“李驸马请自便。此区域卷宗,凭殿下手令皆可调阅。查阅需在专设书案,不得携离,不得污损,不得私录。每日西时闭库,请驸马留意时辰。”交代完,他便佝偻着背,回到门口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仿佛与这库房的灰尘融为了一体。
李慕仪点头致谢,目光迅速扫过书架上的标签。她很快找到了景和二十年至三十年的官员档案区域。先略过其他,直接寻找户部清吏司主事一级的任免记录,特别是贵州清吏司。果然,在一卷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册籍中,找到了吴永年“卓异”升迁的原始记录。
记录很简略:“吴永年,籍贯江陵,景和二十四年任青州府通判期满,考绩上等,理赋清明,缉盗安民有方,得‘卓异’。经户部右侍郎周廷芳举荐,擢为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
周廷芳!又是这个名字。李慕仪瞳孔微缩。赏花宴上,萧明昭提及此人是太后远亲、齐王党羽。漕运案中,此人也有嫌疑。如今,竟又与吴永年的升迁直接关联。
一个地方通判的“卓异”考绩,或许不算太出奇。但由一位户部侍郎亲自举荐,且是越级调入中枢户部担任实职主事(虽然是从五品,但中枢主事远比地方同级官员有前途),这就颇不寻常了。尤其是,景和二十四年末,正是李氏大火发生后的第二年。
她继续查找吴永年在青州任上的其他记录。调阅了青州府那几年上报的税赋、刑名、工程等汇总卷宗。吴永年作为通判,分管粮运、水利、刑名等,留下的痕迹不少。账目数字看起来整齐划一,刑名案件也多是寻常纠纷,看不出明显纰漏。但李慕仪注意到,在景和二十三年的刑名汇总中,有几起涉及“流匪滋扰乡里”、“商路劫掠”的案子,最后都以“匪徒远遁,无从追缉”或“疑为饥民流窜,已责令各乡加强巡查”结案,颇为潦草。时间点,就在大火发生前后。
她又翻找关于青州地方人事变动的记录。果然,景和二十三年底至二十四年初,青州府及下属几个县的佐贰官员、乃至一些吏员,有过一次不算太起眼但涉及多人的调整。调动理由各异,有“丁忧”、“病退”、“平调”,接任者则多是生面孔。
一切都透着一种被精心擦拭过的“正常”。越是正常,在李慕仪眼中,越是可疑。一场能烧死当地望族主要成员的大火,官方的记录缺失;时任通判不久后便获“卓异”并由关键人物举荐高升;同期刑名记录潦草,人事出现非常规变动……
线索逐渐聚拢,指向性越来越明确:李氏的覆灭,绝非意外,而很可能是一场策划周密的清除,事后还进行了官面上的“善后”。吴永年很可能是执行者或重要知情者之一,而周廷芳,乃至其背后的齐王乃至太后一系,可能牵涉其中。
但这仍只是推测。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知情者。
离开典籍库时,日头已偏西。老典簿在她归还卷宗时,浑浊的眼珠似乎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
回到公主府,李慕仪将今日所查在脑中细细复盘。吴永年现任河间府同知,远离京城,暂时无法接触。周廷芳更是身处漩涡中心,是萧明昭的重点关注对象,直接调查风险极大。
她需要别的突破口。陈夫子提到的“旧仆”,或者当年可能幸存的李氏族亲、乡邻。但人海茫茫,又从何找起?她不能大张旗鼓,甚至不能动用萧明昭给她的有限资源去查这件事,那无异于自我暴露。
两日后,是同年聚会的日子。地点选在状元周文璟暂居的一处别院。周文璟出身金陵世家,虽非顶级权贵,但也算清流名门,这处别院布置得颇为雅致。
李慕仪到得不算早,到时已有七八位同年在了。除了状元周文璟、探花沈清彦,还有几位二甲前列的进士,如今多在翰林院或六部观政。见到李慕仪,众人神色各异,有热情招呼的,有客气疏离的,也有目光中隐含探究或羡嫉的。
“慕仪兄!如今该称一声驸马爷了!”周文璟笑着迎上来,他容貌俊朗,举止洒脱,颇有世家公子的风范,“快请入座。就等你了。”
沈清彦也上前拱手,他气质更显文秀,笑容温和:“慕仪兄风采更胜往昔。”
李慕仪一一还礼,态度谦和,既不因驸马身份拿大,也不过分拘谨。她知道,在这些同年眼中,她既是“幸运儿”,也是“异类”,更是可能带来机遇或麻烦的复杂存在。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话题自然离不开朝局、前程、各自观政的见闻。有人抱怨庶务繁杂,有人畅谈治世理想,也有人小心打探着漕运案的传闻——毕竟此事已有些风声透出。
李慕仪大多时候倾听,偶尔插言,也是泛泛而谈,不涉实质。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官员升迁考核、地方治理等更宽泛的领域。
“……说到地方吏治,着实不易。”一位在吏部观政的同年感叹道,“光是厘清一地官员历年考绩、任免缘由,有时就扑朔迷离。有些陈年旧案,记录语焉不详,时过境迁,更难查证。”
李慕仪心中一动,状若随意地问:“哦?张兄在吏部,可见过此类例子?”
那位张姓进士饮了口酒,道:“怎么没有?前几日整理旧档,还看到一份。好像是……青州?对,青州府,好些年前了,一场大火,烧了当地一个姓李的大家族。上报的文书倒是简单,可后来关于此事的一些关联记录,比如当时的地方官处置详情、善后情况,甚至伤亡名录,竟都寻不见了。问起来,只说年久散佚,或是当时经办人员已调离、亡故,成了一笔糊涂账。”
席间安静了一瞬。青州,姓李的大家族……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不由得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李慕仪。李慕仪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听一桩与己无关的奇闻,甚至还略带好奇地问:“竟有此事?那这李家,可还有后人?”
张进士摇摇头:“这就不知了。记录都没了,谁能说清?不过……”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我听一位老吏酒后提过一嘴,说那李家好像也不是全然死绝了,似乎有个别旁支远亲,或是极忠心的老仆,早年就离开青州了,不知去向。这种灭门惨事,侥幸逃脱的,谁还敢留在当地?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是常理。”
老仆!
李慕仪指尖微微发凉,杯中的酒液荡开细微的涟漪。她强抑住心头的悸动,用一种感慨的语气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能侥幸得脱,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是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其中凄楚,难以想象。”
“是啊,”另一位同年接话,“不过若是真有这样的忠仆或远亲,想必对主家旧事,知道得最清楚。只是人海茫茫,无从寻觅罢了。”
话题很快又被引开,说起其他趣闻。李慕仪却已无心细听。张进士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寻找方向的迷雾。旧仆,可能还活着,离开了青州!
但“人海茫茫,无从寻觅”也是现实。她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可能知道旧仆去向,或者能提供更具体线索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安国公府那位陈夫子。他记得李氏,记得大火,甚至模糊记得可能与京城大人物有关。他会不会还知道些什么?比如,当年是否有李家的故旧、仆人,曾与他有过接触,或者曾试图在京城寻找门路?
聚会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周文璟和沈清彦亲自送李慕仪到门口。
“慕仪兄,”周文璟借着酒意,拍了拍李慕仪的肩膀,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如今你贵为驸马,深得长公主信重,前程不可限量。日后若有提携之处,还望念及同年之谊啊。”
沈清彦也微笑道:“慕仪兄才学见识,我等素来佩服。如今更上层楼,望多保重。”
李慕仪拱手:“文璟兄、清彦兄言重了。同年之谊,慕仪岂敢或忘。日后还需两位兄长多多指点。”
回府的马车上,李慕仪闭目沉思。陈夫子是安国公府的西席,要见他,必须有合适的理由,且不能引起注意。直接上门拜访一个西席,过于突兀。或许,可以借请教学问之名?她如今顶着“才子驸马”的名头,向一位老儒请教,倒也说得过去,但需要一个引子。
她想起陈夫子那日拿着酒壶,似有贪杯之好。或许……
回到东厢,李慕仪并未立刻休息。她铺开纸笔,却不是写漕运案的任何文书,而是默写了几篇这个时代罕见、但意境高远的冷僻古文,并特意在其中一篇关于“世事无常,故旧飘零”的文章后,留下几处看似随意的“疑问”批注。然后,她将这几页纸细心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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