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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已经开始了。这一次艾迪用了一个狡诈的方法。他骗谭林,顾烨已经进入了游戏;然后又骗顾烨,谭林已经进入游戏。两头都诳着,最后便将他们两人骗到了一起。
这一轮游戏只有他们三个人,玩狼人杀游戏人数远远不够,而艾迪也没有继续玩游戏的意思。在离开密室前,艾迪对他们说:“祝你们好运。这一轮你们可以在医院内自由活动,也可以离开医院,离开这里,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他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微微一顿,“甚至可以回家。”
可以离开这里听上去似乎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邀请,然而游戏的场景是有边界的。游戏根据艾迪的感知构建,存在的地方必须是艾迪去过的,而他们对艾迪知之甚少,他们想回学校,但艾迪必须去过他们学校,如果没有去过,那里便是游戏的边界。
顾烨低眸看着自己手背三条文青线,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现在他们正身处第三轮游戏,也就是第三层世界,而他们周围的场景正与真实世界无限重合。无论这些场景与真实是多么的相似,他们都必须始终保持清醒,在亦真亦幻中一遍遍提醒自己——他们并没有回到现实。
小丁问顾烨,“我们现在怎么办?开始找线索吗?”
顾烨点点头,他正准备说现在该做些什么,却突然感觉有些不对。他蹙了蹙眉,胃部猛地痉挛了一下,像被一直手捏着然后向下一拽,然后一股酸苦的液体顺着食道逆流上来,一直冒到他的嗓子眼,紧接着一口带着铜臭味的鲜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我天!”小丁吓傻了,连连惊叫。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会吐血?
一波更为剧烈的疼痛翻滚而来,顾烨只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虚了,两条腿使不上劲儿,像踩在半空中,他的身体摇摇欲坠,然后陡然向前倾一倾,差点摔死在地上。
一只手臂勾住了他的腰,谭林将他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另只手臂揽上后腰,稳当当地将他托住。这个姿势有点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然而拥抱的人却一点也不开心,他面色铁青,浑身绷紧得像一根笔直的钢铁,两只拥抱着的手臂微微颤抖。此时谭林仅仅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顾烨自己一时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身体一向不错,没这么娇弱,吃得好,睡得香,顶多家教课时太多的时候日夜颠没顾上吃饭,胃会抽痛一下。但他不曾在意过,因为那是极少极少的情况。
“是不是刚刚被什么枪碰到了,或者,或者连吃了几天泡面,把胃吃伤了。”小丁带着哭腔说。
小丁刚回过神来,还不敢碰顾烨,顾烨脸色煞白,一口血吐得衣领子都红了,他怕自己一碰人就没了。
顾烨摇摇头,他闭了闭眼,等着胃部一抽一抽的疼痛过去。
不可能,刚刚阿美和8号没有伤到他,也留下内伤;至于泡面,虽然没什么营养,那只是游戏里补充体力的道具,吃不死人,更不会吃到吐血,况且小丁也吃了不少,甚至吃得比他多多了,但现在小丁啥事儿没有,还活蹦乱跳的。
“不是胃痛,”顾烨说。
胃痛是胃的反应传递给大脑,告诉大脑,你现在要告诉主人胃不舒服,需要多加注意;然而顾烨现在的情况却是反过来的,他的大脑正在告诉他的胃,你现在很不舒服,赶快抽一下。对此,顾烨只能想到一种解释,那就是这是他现实世界的身体产生的反应。
他们现实世界的身体此时正囚禁在躺椅上,依靠营养液过活,再高质量的营养液也比不上正常的饮食输入,而他的胃已经受不了长时间未进食,于是产生了疼痛和痉挛。然后传递给他身处游戏中的意识。这意味着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回归遥遥无期,而他们现实世界的身体却已经支撑不了。
谭林的手臂紧了紧,他抱得很用力,让他肩胛骨产生一丝另外的疼痛,这丝疼痛并没有持续很久,在他刚刚要不能忍受的时候,谭林终于松开手。谭林牵过他的手臂,十指握着他的手腕,让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脖子,然后一手搂住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顾烨双脚离了地。他疼得浑身冒汗,眼睛都虚了,但依然满心想着这姿势太别扭。虽然被谭林这么抱抱,是他求之不得,但小丁还在边上看着,怎么也有点怪不好意思。
顾烨在谭林怀里挣了挣,想自己下来走走,然而他现在在的身体状态根本动不了,光是动动小拇指,胃便抽搐着跟他做对,只能趴在谭林身上,让他将自己抱到大厅的红色沙发上揉圆搓瘪。
起初顾烨还能忍忍,睁着眼睛强迫自己保持清晰的意识。但越往后,疼痛便加深,现实世界的痛楚经过三层意识世界的程序编码后传给顾烨此时的意识,体感相当于疼痛的三立方。巨大的疼痛让顾烨连眼皮都睁不开,他只能闭着眼紧后牙槽,然后告诉自己镇定,等待这一阵漫长的疼痛过去。
就这样,顾烨进入短暂的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烨从一阵平缓的钟声里醒来。
他睁开眼,大厅没亮灯,红色的壁炉添了柴火,正跳动着温柔的火焰,谭林靠在沙发旁,他的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边,闭着眼,鸦翅般的睫毛投下两扇椭圆形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将光影剥成两半,让他的脸庞一半沉浸在跳动的火焰里,一半浸没在沉寂的黑暗里。
恍惚里,顾烨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现实。
这是他曾期望的感情,安静的夜晚,平静的钟声,微凉的夜风,和一睁开眼便能看见的爱人。这过于真实的虚幻给了他一种空旷的虚无感,看着眼前的人,他却不敢伸手去碰,好像只要他伸出手指,这个人便会像阳光下的肥皂泡,成了他指尖残存的一点点温润。
谭林睁开了眼。他向来浅眠,随时保持高度警惕是他怎么也改不掉的职业病。睁开眼后,他的第一件事便去找顾烨的所在,他看见了火光间顾烨的眼睛,掉入一颗繁星,带着点温润,像蒙了层氤氲的水汽。
每一次看见顾烨,他便觉得有一把锥子在自己的心头戳了一下,然后在他即将要感觉到疼痛的时候,锥尖又迅速抽离,只留下一丝近乎疼痛的酸楚。他知道,这种感觉是心疼。
顾烨不会知道他的感情,因为他隐藏得很深。顾烨仅仅认识他不过数日,而他却认识他很多年。他是朦胧记忆里那个和他滚泥坑的小孩儿,是顾叔永远挂在嘴边的骄傲,也是他始终默默注视的背影。
在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时,他已经通过顾叔认识他。那时他想,如果他真如顾叔说的一样,那么他乐意交这么一个朋友。后来他真的认识他了,在最糟糕的一种情况下。他终于发现他错了,他的确和顾叔说的一样,一样聪明,一样好,但他却不乐意交这个朋友了,因为朋友还不够。
谭林移开眼,迅速收拾起自己的心思,伸手试顾烨的额头。
当谭林靠过来的时候,他鼻息间的热气轻拂在了顾烨的脖颈上,像蝴蝶的羽翅一样温柔,让他无意识地曲起腿。他不经意地发现,谭林脸上的光影随着他的动作变换了,那光亮微微一错,在他脸颊扫下两道浓重的黑影。他的脸颊消瘦了,本来线条分明的微方下颚,在转角处突出了一块尖骨,顾烨这才意识到,谭林盖在他额前的手,已经没有以前那种灼热,而是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微微发着点光。
他瘦了很多。虽然艾迪说他有比常人更为强大的意志,但意识的修复不断消耗蚕食着他的能量。这一过程将是痛苦的,比他刚刚胃部的绞痛疼上一千倍,一万倍。顾烨顿时心里一酸,有些懊悔。他疼的时候,谭林每一次都在他身边,而谭林疼的时候,他却不在。
“疼么?”谭林以为他是又痛了,撩开盖在他腹部的外套,将他温热的手放在他的小腹上。
顾烨摇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谭林,“没什么感觉了。”他顿了顿,踟蹰道“你呢?”
谭林错过眼,他知道顾烨在问什么,但他并不习惯与他分享痛苦,他转过头,看向一旁壁炉里窜动的橘色火苗,说:“嗯,有点难受。”
谭林是一个很好猜的人,就像现在一样,谭林的反应和他所预想的如出一辙。
顾烨闭了闭眼睛,猛地一把抓住谭林的衣领,将他拽近了些,然后近乎发泄地狠咬谭林嘴唇,他前牙试着力,口鼻间全是彼此的气息,只觉心里发胀发酸,直到舌尖尝着些血腥味的时候终于放开。他用前额顶着谭林的额头,咬牙切齿道:“骗人。”怎么会只是一点?
谭林近在咫尺的呼吸忽地紊乱了一拍,他并没有动,任由顾烨无理取闹。他沉默了半晌,然后从喉咙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顾烨无法分辨这一声叹息是什么情绪,然后紧接着,谭林的手便从他的背后环了过来,他的掌心紧紧贴着他的背脊,然后轻轻拍了拍,说:“已经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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