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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巴第在意大洛斯的西南边,他们只要一路往东开,就能跨过阿诺河,经由一条高架桥前往下城区。
休是在下城区出生的孩子,一直到十三岁才被领养,哪怕长大后也经常回到这里,在一些地摊集市购买一些廉价的画材和做手工用的皮革五金,因此对下城区的路十分熟悉。
“这里十年都没怎么变过。”休把车开上桥,“我离开的时候经过这里,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可等我长大了,却发现上城区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两边并没有什么不同。”
陆濛看着远处的海岸线,说了一句:“毕竟人都有共通之处。”
“的确如此。”休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小时候我以为离开了一个地方就能彻底摆脱过去的日子,可事实上人们根本无法去除阶级的蒙昧,我和卡尔穿上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衣服,上了想也不敢想的学校,可那些上城出生的孩子始终把我们当做‘下等人’。后来我长大了,便学会了正视过去,因为我明白了一件事,假如连我自己都否定了这里,那么也不怪别人会看不起我们。我和卡尔出生在下城区并不是我们的错,就像我们生来是alpha和omega也不是我们的错,一再地逃避只会使我们永远沦为泥尘,我们得先接受各自的身份,才能去决定自己的价值。”
“你做得没错。”陆濛想起自己刚醒来时的心情,“不清楚自己是谁,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所以你对自己那么执着。”休侧了侧头,“或许失忆是上天给你的第二次机会。”
“世上从来没有白来的机会。”眼前就是桥的尽头,陆濛裹好了有点皱的外套,“我拿到好处的背后,势必会有人在承担着不好的后果。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也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去接受。”
陆濛话音刚落,车子平稳地驶过了桥。
他们没有再说话,因为烟雾正逐渐笼罩着桥下的光景。从这里开始,工厂、巨大的烟囱、矮小的居民区,以及砖瓦制成的厂房开始不停堆积在陆濛的视野,像是掀开了一个巨大蒸笼的盖子,噪音,以及周围繁杂的人声几乎在同一时间隔着车窗杂糅在一起,继而形成某种让人难受的啸鸣。
陆潜说的没错,过了阿诺河,东西两边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明明还是早晨,这里的天空就像是被层层白烟黑雾给笼罩住,巨大的燃烧物气味扑鼻而来,地上的砖瓦也完全看不清原色。
陆濛还记得刚出家门的第一天,她看着灰色的石砖上铺着雨,路过的车辙下井盖的纹理清晰可见,树叶落在上面犹如上帝作画,那是一种如母亲般的亲切。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一切,陆濛却觉得这座城市其实从未有过地陌生,那些肮脏的陈腐在河的下方变得一览无遗,老旧的建筑仿佛是工业时代残余的产物,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暗色的房屋,冰凌结住了斑驳外墙上灰黑的裂痕,让它们看上去就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与上城的繁华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车内一阵静默。
过了一会儿,休才低声说:“这里已经是比较好的,越到东边,污染会越严重。”
“这是什么气味?”
哪怕隔着车窗,陆濛还是能闻到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味道,不像是烧炭或者煤油,更像是掺杂了一些化学品。
休看着前方:“部分是普通的生产工厂排出的废气,部分是加工中的信息素产品原料,以及火药。”
陆濛闻言看向他:“这些都是不合法的。”
“是的,可下城区由几大势力把控着,他们与上城区的权贵们沆瀣一气,警察也没法管。”休熟练地把车拐进一些小巷里,他今天开的车很普通,开在这样脏污的路上一点都不突兀,“距离战争结束已经过了快两百年,在这两百年里,西边利用地势与技术成为了繁荣昌盛的上城,而东边则完全沦为了制造工厂和燃烧垃圾的集中地,贫穷滋生着各式各样的犯罪,从而使得更多的不法之徒和黑·帮势力聚集在这里。倘若财富是被养出来的鲜花,上城就是叶,下城就是泥,这里从来不是被遗弃的,而是上城需要它的存在,它才能在这近百年里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休的语气很平静,和着汽车的引擎声,显出一种不带同情的冷漠。
但陆濛没有去应和或者反驳,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就是每个人都所处的现实,与他们所处的立场无关,这同样也是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律。那一夜陆潜对她说的话,陆濛从未有过一刻能如此深切地体会。
太荒谬了。
陆濛想。
这才不是弱肉强食,狮子不会玩弄猎物,它们的强大遵守着自然规律,不会以食物的痛苦为乐。
操纵着这些的人是彻彻底底的魔鬼,他们肆无忌惮地滋养着性别犯罪的温床,甚至不惜以半座城作为代价,只要把吃剩的骨头扔在地上,恶狗们就会疯抢,而他们什么也不用做,暴力自然就会揉碎所有的团结与反抗,同时使他们获得被反哺的利益与优越感。
他们当中或许真的有人会信奉上帝。
只因上帝创造了三种性别,而这些人却把它的弱点牢牢握在了自己的掌心,在他们的世界里人从出生起便在暗中被标好了价,他们站在上帝的立场,眼看着它们被支配,最终在悲剧里集体被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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