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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凌音!”
葛芳的声音从厨房那头杀过来,穿透了二楼紧闭的房门,也穿透了徐凌音耳朵上戴着的单只耳机。
徐凌音眼神还黏在电脑屏幕上,脚却已经熟门熟路地踹开椅子,一脚把门踢开,探出半个脑袋朝楼下喊:“老妈,什么事?”
“你把这东西送到隔壁去。”葛芳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伴随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电脑游戏的音乐还在耳边叮叮咚咚地响,徐凌音扯下一边耳机,转头看向耳机线连接着的另一头——
路明川。
他坐在她旁边,脊背挺直,眼睛盯着屏幕,薄薄的眼皮微微垂着,淡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两个隔在左右尽头的小人。
明明是夏天,路明川身上的气质却像是浸过井水,清清凉凉的,不带一点汗意。
徐凌音拿胳膊肘捅他:“你等着啊,待会儿我再来和你大战八百回合,绝对带飞你。”
路明川撩起眼皮往她这儿瞥了一眼。那眼神里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徐凌音冲他龇了龇牙,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一起身,那股蓬勃的、肆意的生气就在房间里漫开来,白得发光的细直长腿,随手挽起的丸子头,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是洗发水和夏天混在一起的味道。
路明川的眼神从屏幕上移开,黏在她身后。
等她消失在门边,那眼神又淡下去,重新落回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蓝色小人站在原地,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他也没动。
就这么看着。
徐凌音趿拉着拖鞋下楼,看见葛芳正往塑料袋里装着什么。走过去一瞧,是老妈亲手做的红糖麻花,金灿灿的,裹着一层晶亮的糖衣,码得整整齐齐。
“把这盒麻花给隔壁邻居送去。”葛芳把袋子塞她手里。
“为什么呀?”
徐凌音捏起一根麻花往嘴里塞,被葛芳一巴掌拍掉手。
“隔壁新搬来一家,打好关系嘛。远亲不如近邻,人家以后有什么事也能互相帮衬。”葛芳擦了擦手,“快去。顺带把明川也叫上,你们俩高考完天天窝在家里像什么样子,也不怕发霉。”
徐凌音撇嘴:“别了吧,那人比我还宅。他从小就不爱出门,你又不是不知道。”
葛芳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也是。”
也是。
打小,路明川就对社交毫无兴趣。别的小孩在巷子里疯跑,他坐在台阶上看书;别的小孩抢玩具抢得头破血流,他一个人能关在房间里拼乐高拼一整天。
就连第一次接触电脑,徐凌音打开的是4399小游戏,路明川打开的是扫雷。
扫雷啊!
老天,她这个竹马当真无趣至极。
要是换个人,徐凌音肯定是要讨厌的。但一想到路明川不爱出门可能是因为那个东西,她就心虚,就愧疚,就忍不住想对他好一点。
那个东西此刻正躺在路明川的耳朵里——完全耳道式的助听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只有偶尔阳光从某个角度打过来,才会在他耳廓深处闪过一点微光。
徐凌音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那时候路明川刚被送到徐家,比她堪堪高了一点儿。黑色的头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整个人瘦得厉害,合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空落落的。
徐凌音上去戳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抿着唇不说话,连个眼神都不给她。
徐凌音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这么无聊,这么没礼貌。
后来她才知道,路家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东躲西藏好几年,把路明川养成了这副样子。路父和徐父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出于友情加上同情,暂时把他接到家里,等风头过了再接回去。
谁曾想。
徐凌音咬了咬嘴唇,把那段记忆按回去。
反正从那以后,路明川就再也没离开过徐家。两家闭口不谈那件事,路家一年送来一次生活费,说是等“稳固了”再把人接回去。
这一等,就是十三年,等到高考毕业。
十三年过去,当初那个瘦弱的小孩已经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七月的巷子是被太阳泡软的。
石板路缝里的狗尾巴草耷拉着脑袋,墙角的青苔晒得发白,连知了的叫声都拖得又长又黏,像融化的麦芽糖挂在树梢。
而隔壁不过多走两步路就到。和徐家一样,同是一户二楼的平层带庭院。
徐凌音本想敲门,手刚放上去,大门就自动开了一条缝,看上去没锁。
她清清嗓子,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可亲的笑容,毛茸茸的脑袋探进去,
院子里蹲着一个人,正背对着她摆弄什么。白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来。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晃得徐凌音眯了眯眼。等视线聚焦,她看清了那张脸,干净的眉眼,清爽的气质,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凹进去两个小窝。
徐凌音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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