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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玉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回府后,立刻去库房,挑那对年份最足、品相最好的老山参,用那个紫檀雕花锦盒装了。”
“福晋?”阿兰在车辕上低声应着,语气充满不解和担忧,“您这是……”
玉章冷笑,“我们去给大妃……请罪!”
车轮碾过赫图阿拉寂静的街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玉章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坚硬的乌沉木令牌。海东青,该亮出利爪了,哪怕是以最谦卑的姿态。
谦礼陈情凤阁惊变
汗宫西侧,大妃阿巴亥的暖阁内,炭火无声燃烧,浓烈的苏合香裹挟着暖意,熏得人头晕目眩。
阿巴亥斜倚在铺着雪白貂皮的暖炕上,桃红洒金旗装衬得她艳光四射。下首的绣墩上,阿兰泰大马金刀地坐着,脸上横肉未消,眼中满是得意。
"那丫头片子哭得跟死了亲娘似的!"他灌了口奶茶,然后粗声粗气地说道:"要不是济尔哈朗那小子碍事,老子非得让她跪在雪地里好好长长记性!"
阿巴亥指尖轻轻拨弄着腕上的金镯,"打狗,自然是给主人看的。本宫倒要瞧瞧,咱们那位四福晋,是躲起来哭呢,还是真有胆子来本宫面前——摇尾乞怜?"
话音刚落,门外侍女的声音响起:"启禀大妃,四贝勒福晋钮祜禄氏求见。"
阿兰泰脸上的狞笑一僵,随即化作更深的兴奋,搓了搓手看向阿巴亥。
阿巴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请进来。"
玉章只一身靛蓝色的旗装,其上并无太多纹饰,发髻仅簪一枚银簪,再无珠翠。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疲惫,却仍透出几分憔悴。
她行至暖阁中央,毫不犹豫地跪下,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地面:"奴才钮祜禄氏乌那希,给大妃请安,大妃万福金安。"
阿巴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伏低的背影,心中冷笑,面上却浮起虚假的关切:"哟,四福晋怎么行此大礼?快起来!地上凉。"她虚抬了抬手,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苏拉嬷嬷,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可是为着今早花园里那点误会?唉,小孩子家玩闹,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苏拉这老东西也是,护主心切,下手没个轻重,本宫已经狠狠训斥过她了!”
玉章依言起身,却仍低垂着眼,声音微颤:"奴才惶恐!幼妹无知,冲撞凤驾,此乃死罪!家父此刻正在乌拉前线为大汗效死命,若知此事,定然痛心疾首,愧对大汗厚恩!"
她示意阿兰上前,双手捧出一只紫檀锦盒:"奴才深知幼妹罪过深重,万死难赎。奴才斗胆,以陪嫁的两支百年老参,替父向大妃赔罪!愿大妃念在家父年迈,犹在沙场为大汗效死命的份上……"
她的声音带着哀切的恳求,“……息雷霆之怒,莫因奴才姐妹这等微末之人、无知之过,伤了凤体,损了心境。若大妃肯息怒,奴才……奴才愿代妹受过,任凭大妃责罚!”
锦盒被阿巴亥身旁的侍女接过,轻轻打开。两支根须虬结如龙的老山参静静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之中。这份“薄礼”,诚意和分量都十足。
阿巴亥目光一闪,心头却掠过一丝恼怒——这贱人竟搬出额亦都来压她!
她强压怒意,假意推拒:"四福晋太见外了,额亦都大人乃国之柱石,本宫岂会真与小孩子计较?这礼啊,太过贵重,本宫心领了,你还是拿回去……”
“大妃宽宏仁慈,奴才感激涕零!”玉章抢在阿巴亥推拒的话说完之前,目光不再躲闪,直直迎上阿巴亥的目光。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
“只是这礼,奴才斗胆,必须送!一则,是替幼妹无知之过,向大妃赔罪,聊表奴才一家悔过之心。二则……”她顿了顿,“奴才亦是替四贝勒,向大妃尽一份心意!更是……更是替正在乌拉前线征战的将士们,求一份心安!”
“四贝勒?将士们?”阿巴亥眉梢一挑,语气带上了玩味。
“正是!”玉章的声音更显恳切,“贝勒爷临行前,曾千叮万嘱于奴才:‘大妃乃后宫之主,母仪尊贵,我等晚辈,当时时谨记敬奉之礼,恪守本分,万不可有丝毫懈怠轻慢!务使大妃心绪和顺,方是臣子本分!’贝勒爷此言,奴才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她再次强调“母仪尊贵”和“敬奉之礼”,将皇太极的姿态摆得极低,紧接着话锋一转,“如今,幼妹无知,竟在贝勒爷为国征战沙场、为父汗开疆拓土、为大妃母族之地浴血之际,惹得大妃如此不快!此乃奴才管教无方之过,亦是奴才未能体察贝勒爷敬奉大妃之心意所致!奴才若不能代夫补过,献上此微末心意,待贝勒爷……凯旋归来……”
玉章刻意在“凯旋归来”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得知幼妹竟惹得大妃如此不快,奴才……奴才实在无颜面对贝勒爷!更恐……更恐辜负了贝勒爷临行前对奴才的殷殷嘱托,亦恐寒了前线将士们……为父汗、为大妃母族奋勇杀敌之心啊!”
“凯旋归来”!
阿兰泰脸上的得意僵住,苏拉嬷嬷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阿巴亥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玉章这番话,哪里是请罪?分明是警告!她搬出皇太极的"叮嘱"、额亦都的军功、前线将士的浴血,硬生生给阿巴亥扣上了"不体恤功臣"、"动摇军心"的罪名,那句为大妃母族奋勇杀敌之心更是赤裸裸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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