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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勒爷明日便要出征?"她递上温好的马奶酒,袖口暗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皇太极接过铜杯,指尖在杯沿摩挲,"叶赫东城,父汗命我主攻。"
玉章忽然按住他执杯的手,指尖相触时温热的温度让两人都怔住了。她迅速收回柔荑,却留下一句滚烫的低语:"金台石据守的东城是额涅"
叶赫那拉孟古哲哲,未出嫁前便是随父母居住在叶赫东城,东城正是叶赫贝勒亲眷所在之地,亦是核心地带。
"正因如此。"皇太极眼底泛起寒冰,"当年他们连临终一面都不肯成全,如今就该尝尝被血亲刀锋所指的滋味。"
玉章从容道:"如此,妾身便在赫图阿拉静待贝勒爷凯旋而归。"
皇太极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时甲胄发出冰冷的碰撞声。夜风卷起庭院中的落叶,在他离去的背影后盘旋。远处军营的火把连成蜿蜒的火龙,战马的嘶鸣穿透夜色。
三更鼓响,赫图阿拉城门洞开。晨光未至,八旗铁骑已如洪流般涌出。皇太极跨上战马,正白旗的旌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城墙上的灯火,那里有无数双期盼的眼睛,也有玉章那句未说出口的牵挂。
"出发!"他挥鞭向前,铁蹄踏碎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宁静。
大军如黑潮漫过浑河,努尔哈赤的金龙大纛行在中军,左右两翼分别是代善的正红旗与阿敏的镶蓝旗,皇太极率正白旗为先锋。
叶赫城依山而建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时,空中飘起了细雨。东城箭楼上的狼头旗依稀可见,那是金台石的部众;西城垛口密布的火炮,则属于布扬古的守军。
"报!明军游击马时楠率千人增援西城!"
"再探!"努尔哈赤冷笑一声,转头对诸子道,"传令:阿敏截断明军退路,代善围西城,皇太极——"他鹰隼般的目光刺向皇太极,"给你三日,拿下东城!"
皇太极率正白旗猛攻叶赫东城第三日,城墙东南角终于被楯车撞开一道裂口。额尔德尼作为皇太极贴身侍卫,正随主将冲在第一批登城甲士之后。
"贝勒爷当心!"他突然暴喝一声,纵身扑向皇太极左侧。一支从城垛暗处射来的狼牙箭带着破空声钉入他右肩,铁制箭簇穿透锁子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皇太极反手一刀斩断连接箭尾的绳索——那是叶赫守军惯用的伎俩,中箭者若被拖拽,箭簇倒钩会撕开更大伤口。额尔德尼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鲜血顺着甲胄缝隙在砖石上积成暗红色的小洼。
"带额尔德尼下去!"皇太极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灼。两名戈什哈刚要上前,却被额尔德尼挥手制止。这个满身是血的巴图鲁竟咬牙折断了肩头箭杆,仅留三寸箭簇卡在骨缝里。
"奴才还能战!"他额角青筋暴起,左手仍死死握着佩刀,"贝勒爷说过今日要踏平东城!"
皇太极深深看他一眼,突然解下自己的猩红披风甩过去:"裹住伤口!跟紧本贝勒!"说罢转身挥刀劈开两个冲来的叶赫武士,刀锋带起的血珠在朝阳下划出刺目的弧线。
额尔德尼将披风草草缠在肩上,染血的牙齿咬住刀背,左手从尸体上拔起一杆长矛。当他护卫着皇太极冲上城楼时,那支断箭随着他的动作在伤口里不断搅动,每一步都在加剧痛苦。
"贝勒爷,第三批将士"
"再上!"皇太极扯下沾血的披风,"告诉将士们,先登城者赏巴图鲁称号,世袭牛录!"
冰消叶赫火噬亲缘
正午时分,当楯车终于撞开东门时,皇太极突然想起额娘临终前攥着他手说的叶赫谚语:"春天的冰面看似坚固,其实早已被暗流蛀空。"此刻叶赫城的崩溃,恰如那谚语预言。
金台石退守八角明楼时,皇太极正踏过满地碎瓦。有亲兵捧来件染血的孩童袄子,看纹饰应是金台石幼子的衣物。他挥手命人拿走,却在转角处看见个白发老妪抱着婴儿蜷在墙角——那苍老的面容竟与记忆中外祖母的画像重叠。
"四贝勒!金台石要烧楼!"
皇太极猛地回神,疾步冲向浓烟滚滚的高台。透过火光,他看见金台石站在楼阁窗前,那张与母亲有三分相似的脸被火舌舔舐着。
"爱新觉罗家的小狼崽!"金台石嘶哑的声音穿透烈焰,"告诉你父汗,叶赫就算只剩一个女人,也会向爱新觉罗复仇!"
当夜在临时军帐中,随军大夫为额尔德尼取出箭簇时,发现肩头那截断箭竟已磨出森森白骨。"真是铁打的汉子,"老大夫对助手感叹,"这箭伤再深半寸就伤到肺叶了。"
帐外传来凯旋将士的欢呼,额尔德尼却盯着帐顶的阴影出神。他想起冲锋时皇太极回头那一眼——不是主子对奴才的怜悯,而是战士对战士的敬重。这种认知让疼痛都变得甘甜起来,比灌下的马奶酒更让人醺然欲醉。
回到赫图阿拉,是盛大的庆功宴,作为叶赫之战的主攻,皇太极无疑受人瞩目,接受了一轮又一轮的敬酒之后,殿内大部分人已经酒意微酣。席间,努尔哈赤论功行赏,亦对叶赫部众的处置定了调子:凡阵前归降、未作困兽之斗的叶赫部众,皆依例被拆散编入八旗,赏赐田宅,准其安居;唯有如金台石及其亲卫那般负隅顽抗、直至最后的,才在破城时被尽数诛杀。皇太极避开醉醺醺的将领们,独自走进西院梅林。玉章竟在石亭煮茶,红泥小炉映得她眼底似有星河流动。
"金台石死了。"他卸下佩刀扔在石凳上,甲胄缝隙里簌簌落下黑灰,"烧得像块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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