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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进来的却是一位矮个敦实得像树桩子一样的老婆婆。粗布头巾,葛布围裙,皮肤也像树皮一样粗粝暗沉。
婆婆手里端了一碗姜汤,隔大老远就能闻到浓烈刺鼻的姜味儿。见顾况醒了,她说:“程姑娘说你在水中受了寒,让老婆子备上热辣辣的姜汤,等你起身了灌上一碗,消病消灾。”说着,把碗朝顾况面前一凑。
程姑娘?顾况心下疑惑。本能地伸手去接姜汤,手指一触碗沿,便被烫得一缩。
这婆婆也意识到了,粗黑的脸上泛起一点赧然的红色,笑道:“你们年轻人手嫩,不比老婆子。手老啦,不怕烫。”说着又朝碗里的汤匙努努嘴,“你用勺子,吹凉了再吃。”
顾况从小到大都喜欢在将军府中明德湖里凫水,每一次他上岸后,总得灌一碗姜汤下去。
可是眼前这碗姜汤与他往日里服用的都不一样。
将军府的姜汤,更应该叫作红糖姜水,明澄澄的橙红色汤面,吃进嘴里甜丝丝的,偶尔有一丝辣味,也立马被甜味盖过了。一碗下去,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了个热水澡,通体舒畅。
眼下老婆婆端来的姜汤,黄黄水儿,底下半条捣碎的生姜,就算把姜末撇到勺底,稍不注意还是有漏网之鱼顺着水流进嘴里。这黄汤甫一入口,便有一股呛味儿直冲鼻腔。
婆婆一番好意,顾况面上也不好意思露出半分嫌弃之色,他只能一勺一勺,是捏着鼻子吃下了整碗姜汤。婆婆还想劝他嚼一嚼碗底剩下的姜末儿,被顾况婉言谢绝了。
喝完汤,顾况只感到一股热气从他肚子贯通到天灵盖。四肢百髓,暖是暖了,但是暖得暴力,暖得直接,暖得粗犷。
婆婆服侍他吃完姜汤就准备走了。顾况见状,赶忙拦下她:“婆婆刚刚说到程姑娘,请问她现在在何处?我想见见她。”
这婆婆倒也爽快:“程姑娘说啦,你看到这碗姜汤,应该就知道她是谁啦。她现在歇息下了,小公子不如明天再找她罢。”
顾况心中正摸不着头脑。但是他知道这婆婆叫自己小公子,并不是因为认出自己是将军府贵胄,只是老人家看自己着通身气度不似常人,猜出来的。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婆婆虽然不是敌人,但也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因此,顾况也不敢再多问下去,生怕一个不慎再次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他装作了然的样子,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婆婆。
婆婆心善,临走时为他熄了灯。室内顿时一片黢黑。
顾况却一时半会睡不着。他睁着眼,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洒将进来,婆娑的树影也被勾勒在窗纸上,像一副工笔画作。有风拂过,树叶子簌簌摇晃,窸窸窣窣的,却令人莫名安心。
顾况这才想起来今晚是十五,正是明月高悬,清辉无限的时候。
经历了一晚上的火场逃生,月下惊魂,直到此时此刻,顾况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他又一次感受到自己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年轻,笃定,有无限的希望。
久违的睡意渐渐爬上顾况的眼皮,但是他心中有诸多疑问牵挂着,关于刘公子和玉郎,关于异族人阿叵苏,关于神秘的程姑娘。半梦半醒间,他的记忆不断倒流,流回临水听风,流回年少时的明德湖,最终流回六岁时的夏日。
他记起这所谓的程姑娘是谁了。
程遥青。
八年前不声不响地消失,她如何又突然出现了?
他恨恨地在舌尖转过她的名字,心头一松,沉沉睡去。
在混沌未明的梦境中,顾况回到了第一次见程遥青的场景。
那时他正和爷爷送来的新朋友在明德湖里玩一种追浮标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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