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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我琼瑛枝,遥觑黄金阙。醉里惊寒春意却。
俄然回首处,乱红堆雪。
……
九月的平城,又回暖了。
先前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连绵数日,带走了夏末所有烘烤般的焦灼。这已是不常见的了。毕竟平城干旱,就连最温暖的春天,都时不时风卷黄尘漫天。而这淫雨霁后,天空乍然放晴,日头悬着,暖得有些毒辣了。
斜阳照透幂篱垂纱,光晕穿了层阻碍泼来,依旧扎眼晃眼。
元珺炆不由得轻攒起眉。她一手搭上丹珠小臂,略向前探身,腰身几乎不曾弯折便已踏出车厢,华美的裙裾绣着金线云纹,彩霞流动般拂过脚下踏凳。
马车停驻的地方,北安王府门前。
这个她早先不得不住进三年,如今已不需要再迈入的地方。
待站定,元珺炆仍虚搭着丹珠,由其承托臂弯,跨过门槛。
“贵主,仔细脚下。”丹珠声音很轻。
曳地绮罗裙精美繁复,庄重典雅,总教人拘束着迈不开步子。元珺炆淡然前望,微抬起下巴,纵步平稳。
丹珠碎步紧随。一主一仆在这间并不属于她们的偌大府邸里,旁若无人般穿行。
道路两侧栽种的是桂花,金灿灿点缀绿叶间,散发着一股又一股甜腻的馥郁。香气本香,却是由于太过浓稠,兀自霸占了这片天地,以至闷闷的,直熏得人头昏脑胀,显得俗劣。
元珺炆脚步放缓。
忽然掀起幂篱,摘下来。
“太愚蠢了,”她眺望枝头,唇角如何都降不下去,“怎会有这么蠢的花。稍有回温,便被唬骗着又开花了,竟也不知骤寒将临,死期将近。”
丹珠笑曰:“谁说不是,它哪里懂得气候反复无常,叶子都要没了,还想开花呢。”
两人继续前行。以往厌恶乃至痛恨的每一处角落,元珺炆今日瞧了,都觉得心旷神怡。
“扶光公主——”有身影仓促横过来,堪堪拦在了她们跟前,“王此刻,不在府上。”原是北安王元瑾的心腹,鹰瞵。
元珺炆抬起眼皮,慵然扯唇:“想来北安王府是真没落了,王的贴身护卫,倒不如我这外人清楚北安王行踪。”她慢悠悠扫视了一圈庭院,目光掠过那些齐刷刷盯着她的王府仆卫,“何必眈眈相向——我才搬离多久,诸位就生分得,仿佛青天白日里见了青面獠牙的鬼。”
“贵主,王的确不在府上,”鹰瞵又道,听起来紧绷绷的,“贵主且先移步正厅,稍事等候,王嘱咐过属下,给您拿——”
他正说着话,元珺炆扭头对丹珠使了个眼色。丹珠即刻会意,毫不客气地一掌推开鹰瞵,便也在这一瞬的空当里,元珺炆信步直前,闯入了元瑾居室。
秋日的天光不复夏天炽盛。吝啬了,消沉了,所以艰辛地挤进镂花窗棂,照不进屋内太多。浑浊的灰青色浸透了每一样物件,檀木案几,雕花矮榻,置着空瓷瓶的柜架,绣着鸟雀的屏风,都像被隔绝在了阴影里,被吸食尽温度。
比这些死物先一步刺着元珺炆知觉的,是浓重的酒气。
“皇叔,”元珺炆反手合拢门板,后脊硌抵着手背,融入这厚重的昏暗,“辞别的美酒,怎你一人独享了?也不叫上我。小气得很。”
内室传来一阵低低的笑音。
元珺炆缓慢迈步。她就快止不住笑意了,又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战栗,兴奋得发抖。
嗓音婉转,似贴心道:“怎还不动身?天子勒令你明日之前离开平城。究竟形同‘被逐’了出去,皇叔千万放在心上……”
一道阴影自阴影之中而来,掀起迅捷的凉飕飕的风。然后便有一股强大的力道迫着她踉跄后退,直至后腰撞上柜架,“噼哩哗啦”摇落了一地的瓷器。
更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掐住元珺炆左肩的手毫无怜惜意,仿佛要将她骨头给捏碎。偏偏是此刻,被钳制得无法动弹的此刻,被锁住咽喉的此刻——也许实在不合时宜——元珺炆忽然在想,这么醇香的味道,会是什么酒呢。
“谁是你皇叔,”元瑾幽喃,“你又不姓元。忘了?”
光线斜斜打来,将他的容颜切分成一半清晰,一半黯淡。
“不敢忘。不能忘。”元珺炆直视他,颤栗慢慢消停。
“你呢,元瑾。你正掐着谁的喉咙——看不清吗?”
四目相对,短暂的沉默。
“嗯,”他轻轻歪了歪头,漆黑的眸子漫上不知什么潮湿,像洇了墨迹,“就是……看不清呀……”唇角绽开一模浅淡的、极尽苍白的谑笑,“看不清,我亲手浇灌的藤蔓,任之攀缠我身,然后一天天一步步,敲骨吸髓一样把我耗空,爬到了我的上方,占满了我的天光,”
扼住元珺炆脖颈的手,手背筋骨突起,五指渐渐收紧。
“等到我打蔫,枯萎,垂落,再不能做你唾手可得的基石,再不能以我之血肉滋养你,就什么也不是了,合该被你当作最碍眼的弃馀……你巴不得我死啊!”最后
;几个字,是从齿缝间生硬挤出来的,仿佛濒死的野兽在绝望嘶吼。
无法呼吸,视线里黑影重叠,元珺炆连眼都没眨一下。
又听他语速极快道:“在我身边这些年伪装得该有多累?真真苦了你。假惺惺唬我不设防备、诱我跳入罗网,那副作态你自己不觉得恶心?煞费苦心把我送去挨千刀万剐,只有你躲在背后坐收渔利,现在你赢了,我终于再也动不得你,可满意了?回答我!阿炆……”
“你在叫哪个‘阿炆’,”她反问,“我,还是我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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