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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公园里的孩子很多,司峻推着轮椅自然而然的放慢了走路的速度,有小孩子相互追逐嬉戏从身边跑过,他要捉紧了轮椅的推手随时向路旁躲避,热风扑面而来。
他爸在前面矜贵的下令,“烟。”
司峻就像跟着皇上出宫的太监一样浑身都是眼色,探身向前给他爸嘴里塞了只烟,爷俩一同就着打火机点燃。
然后就在他爸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什么高屋建瓴的想法之际,司峻毫不留情地将其打断,“我不逼你戒你也别逼我戒,闭嘴抽你的。”
于是他爸也痿了。
雨后初晴的天空是一整片无暇的湛蓝,悠悠的倒映着公园中央的人工湖,水草荡漾,十年后被拆毁的白色石膏雕塑现在还矗立在湖中央。年轻的情侣坐在长椅上说话,或是在对上双眼时彼此默契的笑笑,司峻他爸泻了口烟,问道,“你那……对象,是个什么人?”
司峻咬着烟头把轮椅推向草地中间一人宽的小路,低头看着脚下色彩斑斓的鹅卵石,“是个学医的,刚过21岁,长得好,对我也挺好。”
“你说你,”司老爷子枯槁的大手敲打着轮椅银灰色的扶手,“之前不是还处过几个姑娘吗,怎么好端端的换了个男的呢。”
司峻这会儿还挺怕他爸问起哪个旧情人——因为本就没倾注多少心力的人到现在已经消磨得完全没了印象。既然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他坦言,“说实话爸,我对这男男女女的没那么强烈的观念,喜欢谁就是喜欢了,他要是姑娘也一样的。”
“可是,”司老爷子揉了揉凹陷的眼窝,“以前我跟你妈那会儿没有这样的人啊。”
司峻把轮椅下面一个固定刹闸的扳手扣下来,自己坐在停放好的轮椅旁边的公共长椅上,双手展开了搭在椅背上,神情散漫的伸直了两条长腿,“您想想,那时候我妈要是个男的,你看着他就不会想跟他搞对象,所以这纯粹是先入为主;至于男女观念是立足于传宗接代传统之上的想法,喜欢男的跟喜欢女的是一模一样的喜欢,没差。”
说完他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爸沉吟的侧脸,快60岁的年纪,岁月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已经日益深刻了,每一条皱纹都是老去的证据,带来离别将近的悲伤预感。可悲伤是没用的,司峻知道,它于事无补。
而他们现在还能在公园里晒着太阳聊天,把时间慷慨的分享给对方,不同的只是一个人的时间尚且充裕,另一个人却要开始倒数,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公平的。
“那孩子家里人知道吗?”他爸把烟掐熄了,“上次你去人家家了,他爸妈怎么说?”
“不知道,我们没说。”司峻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爸妈那种性格……接受不了。”
“您觉得我该照实说吗,还是就这么藏着掖着的处下去。”
司峻他爸看着远处茫茫累积的厚重云层,浓蜜色的阳光铺在他身上,抖落了还在。
“你觉得说出来有什么后果?”
“可能要和他父母断绝关系吧。”司峻苦笑,“被人横眉冷对说尽风凉话,当成异类,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那你就别说。”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着他爸,鼻子底下都是夏天里馥郁而辛辣的青草香气。
“要是这样对他最好,藏一辈子又何妨。”
“别人的认可没那么稀罕,争那个干什么。要老子看,全世界殉情的都是傻逼。”他爸没有看他,“你喜欢谁,不是带着他风风光光的死,是俩人哪怕一文不名、再穷再苦也要一起活下去,懂不懂。”
把写了一半的社会实践报告保存好了,童佑茗合上手提电脑的屏幕,靠在矮矮的藤椅上伸了个懒腰,凉爽光滑的枕木抵着他疲乏的颈椎,他闻到一股只可遗留在时光里的陈旧味道。
面前这张桌子是一整块打磨过的黑色大理石板,就算是最热的三伏天也保持着阴凉的恒温,这些天来一直义务充当着大家午睡的平台;童佑茗没有午睡的习惯,比起闲聊更喜欢独处,所以他会在这里看书写报告,做些不会发出响动而打扰他人的小事,坐久了就出去散步。
学校两个社团的社长经过商讨一致把合宿地点选在了临海城市,租住的是紧邻海岸线的青年旅社,长年累月的海风吹拂着年份久远的双层小屋,木头家具用手摸上去好像含着砂质的细腻。童佑茗对陈旧的东西有种近乎着迷的喜欢,他以为只有岁月赋予的气质是无可取代的,围坐在一起的同学们听到这里都笑了,还有些起哄说,这样的话佑茗你一定会喜欢上比你年长的人啦,成熟又有故事。
他也笑了。沙滩上的篝火把他的脸映成温热的橘红色,旁边的女孩盯着看了半天,他却错把目光理解成了某种需求,递给她满满一杯新鲜的橙汁。
夜色覆盖海面,不时侧耳能听见沉睡般的潮汐声。童佑茗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沾上裤子的沙砾,向远处被推上岸的泡沫走去。
已经有个男孩儿站在那儿了。说来也巧,这是上个月在新宿舍楼下和童佑茗有过一面之缘的学弟,合宿第一夜大家自我介绍时童佑茗知道他叫夏息,在外语系念大一,来自音乐社——这点无一例外让所有人产生了契合于他外形的认同感。
他挽着裤腿站在刚刚被海水淹没的沙地里,露出来的皮肤很白,手脚纤长,脖子上永远戴着耳机。他捋着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转头看看童佑茗,“哎。”
“嗯?”
这个表情稀少的学弟指了指刚才坐在童佑茗身边的女生,“那个学姐喜欢你。”
童佑茗一愣神。或许是这个事实被他道破得太过云淡风轻,反而让人没什么惊讶感觉。“啊,哦。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夏息嘴里嚼着口香糖,撕开银色的包装纸给了童佑茗一片。
“学长你看起来不喜欢她。”
“是。”
“不喜欢女的。”
“……”
童佑茗哑然失笑,半晌还是在涨潮声中低低地承认,“……是。”
忽而风起,夏息双手插着口袋抬起脚尖去够沉在沙子里的贝壳,“我为什么知道呢。”
“因为我也是。”
童佑茗伸手揉了一把男孩儿短短的头发茬,“谁要跟你交换秘密了。”
他们一起吹了泡泡,又嘭得一起破掉。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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