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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陆霄猛地向后转身——还未反应,一股刺痛便自小腿后传来。贲张的一张毛脸!
竟是那只大豺带来的小豺崽子。它阴森森地倒挂在半空,因为失去了体壮的一个抚育者,此时已恨到了极点。两只眼睛赤红饱张,一口乱牙钳住一口肉,全力向当中撕咬。那是椎体剥离筋膜的声音。热意迎头而上。吱扭扭、吱扭扭。痛苦钻心,陆霄下意识便要低头看向它。
肩一抖,垂下头。只是一个动作。霎那间,脖颈拱形地暴露出来。
凉意沿椎骨攀上后脑。痒而多孔、全身震荡。陆霄失控地睁大双眼。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下一秒,他听见宁书郢在远处激切地呼喊。
身后乌泱泱退散的豺海,顷刻已震荡成一锅沸腾的炖肉。陆霄感到一滴汗液自肩胛而下。他恍若不觉,焊死头颅不动,只发疯般向死里去踢、去甩、想要挣开腿上的负累。
随即而来的,最终都会到来。陆霄佯作镇定。
十五秒之后,他终于感受到了那一只更大的豺。它正悄无声息地挂在他的后背上。
一切都还来得及。
“陆霄!接住!”
“我……”
“接着!”
宁书郢深吸一口气,他全力地扬手,像射出一支箭、抛出一团火,将手中的匕首全力地掷向陆霄。一条银线划过,割破手掌,陆霄下意识地握住了那把劈空的刀。
男孩疾速地提腿向那头奔去。他风一样地跑,十步,五步,三步。在三步远处,亲眼见得陆霄被扑倒下去。潮水一般的红绒从高处涌下来,瞬间吞没了人迹。
“陆霄!陆霄!陆霄!”
“蜷起来,把头抱住,陆霄!”
宁书郢嘶声地嚎叫,混入豺群,从最边沿的位置刨出一条道进去。没有一只豺为他驻足。他看不见陆霄的踪迹,但是豺群正中有一个漩涡,一些怪叫的红身体破布般地被甩脱出来。
显然他的朋友暂未失去上肢的掌控权。加之身着铁甲,一时也难被开膛破肚。
宁书郢拾起了少许希望。但眼前的景象仍旧令他心神不宁。男孩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陆霄暴露的脖子。他不知道陆霄还能坚持多久。
再等一下。陆霄。等我一下。
宁书郢俯下身体,压住慌乱,更加留意地面,尝试主动攻击。能利用的是赤着的手掌、脚和牙齿。他用它们暴怒地撕咬、膨胀、抓挠,感受自己的皮肤擦过那些坚硬的针状皮毛。但是这些都还不够。
几乎没有野兽收起嘴巴。它们向着中心的某一个定点坚定地前行,踩着宁书郢的大腿和肩膀游动过去。
宁书郢焦虑地咬着嘴唇,盯着陆霄消失的缺口。看出再这样不痛不痒地搏击下去,什么问题也不能得到解决。所以在某个想法刚刚浮现的一刻,宁书郢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它。
或许能够做一个交换。
没有再深思,男孩鲁莽地将一条手臂塞进了最近的一只公豺的嘴里。在大量的鲜血从刻意制造的伤口上喷射出来时,他立即挺起精神,扬起左腿把那个豺头踢开。一部分橘红的野兽被吸引了注意。很快,豺群喜悦的声音像一片涟漪渐渐蔓延开来,圆圈状传到更远的地方。
蠢蠢欲动中,几近半数的猛兽调转头颅,从四面八方推着屁股,轰然前来。
陆霄感受着自己的头被钉在地面上,头发缠在一起。他的胳膊像一个挥动的磨盘上的驴,冒着烟全速打圈,毫无头绪地把成群的臭肉挥砍下去。陆霄把自己蜷成一个球。肚皮好好地保护在内侧的甲子里,整个后背则拼死贴紧地面,防止任何荆棘状的牙齿刺入他柔软的身体。
他此刻正处于一种出离的清醒当中。陆霄选择让自己分成两份:一份倾听着宁书郢焦躁的吼叫响在耳畔,为其中荒谬的依恋滋味震得浑身轻颤;一份则冷静地绸缪,寻找一个好的时刻,脱出兽群。
尚未等到那个时机,兽群的外层先传来一阵共振的吟叫。随即陆霄在惊愕中发现,全身的挤压都消失了。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在半喜半疑之间,陆霄一头雾水地展开褶皱的身体,并挥刀砍断那几头咬住他腿部的兽头。他移开手臂,将脸从松散的豺群当中探出。但是接下来看到的画面就令他全身觳觫:
那个男孩,远处的那个男孩,他像一个完整的血球,浑身湿得不可思议。如同经历了一场红色的粘稠的雨,被迷蒙地包裹住——此刻宁书郢正手无寸铁地被困在一群猛兽当中。
陆霄认为此时像是一些场景的复现。他记起了仿佛是完全相同的某个时刻,他从一个很高的山坡上冲下来,大脑被灼热的血液和宁书郢破碎的骨骼画面充满,握住一把钢刀大吼着扑向一些兽状的敌人。
安静。
安静。
残楼外传来脚步声。
轰隆渐近,嗡嗡如鼓。人潮成百千计。沉默当中,地动山摇。
这不是幻觉。
片刻间豺群突然惊动,没有征兆地四散逃窜。雪地湿冷,吞没飞灰。拖家带口的豺群霎时隐入地平线下,如同它们一生当中从来没有出现过。
陆霄恍若未觉,头脑空白地向前冲刺。更快地挪动步伐。更快!很近,很好,太好了,他还有呼吸。距离男孩还有三步的时候,陆霄更加清楚地看见了那些血——它们大多数是黑色的黏液,绝对是来自动物的颈部动脉而不是人的。
好,好。陆霄听见自己的大脑重新开始转动,心脏重新开始搏动。在能够到男孩的手的那一刻,他在狼藉的雪地里一个踉跄,像一块阴影,笔直扑倒在宁书郢身上。
“伤在哪里!给我看看……”
陆霄死死地抱住他,在雪地里滚在一起。他胡乱地伸出两手在宁书郢裸露的皮肤上摸来摸去。大声抽泣道:“你疯了,它们会咬死你的……”
“嘿,嘿。别说话。”
宁书郢努力从那些黏血中睁开眼睛。他的右手轻轻按在陆霄的嘴巴上,带来柔软的触感,“呼吸。”
陆霄渐渐平静下来。他循着宁书郢的眼睛转向墙外——散乱的脚步声里,混杂那些熟悉的沙沙声。那是甲胄摩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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