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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魔06》幻觉-卡兰有一个秘密。他被一个恶魔缠上了。起初,他以为她只是脑中的幻觉。对,是“她”,一个女人。这个恶魔与教会典籍中描绘的、长着蝠翼犄角、面目狰狞、皮肤猩红的恶魔形象截然不同。她黑发黑眸,肤色苍白,如果忽视掉她那双微微上翘的尖耳,以及从她尾椎骨处延伸出的那一条细长的黑色尾巴,她看起来与一个人类女性并无二致。上帝知晓他的一切。卡兰确信,这个“她”是自己深藏于灵魂深处的“原罪”以具象化的形式显现,是主降下于他的考验。他必须克服。这个恶魔纠缠了他数月,她在某一个下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赤身裸体,飘在半空中,黑发杂乱地披散在肩头,遮掩住大半的身体。她神情愤怒地威胁他快点把她放了,而他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见卡兰毫无反应,空中的女人愈发狂躁。她张牙舞爪地在他眼前拳打脚踢,但她的所有攻击都像是徒劳地击打在空气上,根本无法触碰到他分毫。或许是由于动作过于用力,她漂浮的身体开始缓缓下沉,脚踩在了石砖上,然后她尖叫一声:“啊——烫!烫烫烫!烫死了啊!”她猛地跳起来,双脚在空中胡乱蹬踹,仿佛要甩掉某种无形的火焰。她口中吐出的咒骂是流利的、带着古老韵律的拉丁语,内容污秽不堪。她骂他是“恶心的伪神走狗”。听到这种渎神的词汇,卡兰从困惑、震惊、不可置信中抽离出来,他缓慢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没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他判定自己只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喂,死神父,我和你说话呢!你个没礼貌的家伙!为什么不理我?!”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怒气冲冲地在他耳边叫个不停,用各种污秽的言语试图干扰他的思绪,嘲讽他的信仰。只有在深夜,当卡兰结束了一天的所有工作,回到卧房准备休息时,她才会稍微消停一点。那时,她会慵懒地趴在他的书桌上,下巴枕着交迭的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层层卸下那些庄严的重负。拿掉罗马领,脱下黑袍,解开束紧的、象征禁欲的腰带,换上款式保守的睡衣,然后他跪在床边,开始进行睡前祷告。那条细长的黑色尾巴从桌沿垂下,时不时在空中轻轻地甩来甩去,末端的尾尖划出优雅的弧线。她有时还会用尾巴尖扫过他放在桌上的圣经,或者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的钢笔。接下来,她会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身体缩成一团,黑缎般的长发铺洒在木桌上,尾巴绕在大腿上,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这幅样子看起来就像是教堂庭院里,那些常年栖息在喷泉旁、享受着阳光的黑猫。他的幻觉会睡觉……他觉得好荒谬。为了让“幻觉”消失,他开始增加睡眠、减少咖啡因摄入、以及进行长达数小时的深度冥想,但她依旧存在。卡兰终于接受现实:他不是疯了,他是被一个恶魔缠上了。紧接着,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符合教会教义且理论上可行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这都是你的错!”她不止一次地对他咆哮,“你以为我愿意和你这种家伙绑在一起吗?”他知道她在撒谎。因为每当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等待她给出“原因”时,她总是会语塞。她眼神闪烁,尾巴看似随意地摆来摆去。她甚至懒得编造一个像样的理由出来,最后,她通常会用更恶毒的咒骂来掩盖这份沉默。一个恶魔不会无缘无故地缠着一位神父。他必须找出她的目的。这意味着,他必须和她交流。过程是无比艰难的,与恶魔交谈,就等于在亵渎自己的信仰。他对邪恶有着源自血脉和信仰的、强烈抵触。他无法忍受与一个恶魔共处一室,更别提进行对话。而如今,卡兰却不得不面对一个邪恶的化身,分享同一片空间,聆听她口中那些亵渎神灵的污秽言语。她最喜欢待的地方,是教堂大厅里悬挂着耶稣受难像的巨大十字架上。她会旁若无人地坐在耶稣的肩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前来祈祷、忏悔的信徒,然后肆无忌惮地对他们评头论足、指指点点。她能直接穿过忏悔室的木门,故意坐在他腿上,百无聊赖地听着别人的忏悔,讽刺挖苦别人的苦难。“你听不出他在撒谎吗?你居然还安慰他?”她对待谎言格外敏感,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就从未吐露过一句真话。她看着卡兰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觉得他就是个蠢货。神父并没有理会她的干扰。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因为大腿上的邪物而打断一分一毫。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被精心打磨过的、悲悯而专注的表情。神父低垂着头,硬挺领口抵着他的喉结,嘴唇缓慢地一张一合。他找准了对方的需求,给予恰如其分的慰藉与开导。昏暗的忏悔室内,信徒的啜泣在他有条不紊的引导下逐渐平息。他有能让人内心感到平静的声音,沉稳、清晰、能抚平灵魂的褶皱,流水一般缓慢地流进她的耳朵。这声音离她越来越近。因为说着说着,他身体会下意识地前倾,离面前的屏风更近了,也等同于离赖在他怀中的她更近了,侧脸几乎要贴到她的头发。他安抚教友的低语在她耳骨内微微震响,叽里呱啦的,一下听不清在讲什么。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被光影雕刻出的每一个细节:他细微的、疲惫的神情,他瞳孔深处的纹路,他眼白处细微的红血丝,金色睫毛的间隙,唇瓣上的褶皱。他的皮肤很薄,靠近鬓角和太阳穴的地方,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此时正在安抚教友的神父,完全不知道身上的恶魔在想些什么。她想把他直接按在忏悔室里,让他的教友好好听听这张成天念祷文的嘴,还能发出什么有趣的声音。让上帝也听个够。漫长的告解结束后,卡兰疲惫地往后靠去。他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仿佛她只是空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闭目养神。她无声地凑近了他。几缕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悬在他紧闭的眼睫前。那股冰凉的气息拂过他的眼睑,然后下移,滑向他的耳廓。它停留在他鬓角附近的皮肤上方,仔细感受薄薄皮肤下血液的流动,汲取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她无比厌恶的圣洁气息。可怜又无知的羔羊啊。一个恶魔,纠缠着一个神父,还能有什么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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