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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阴影深处,卓尔缓缓转过身。银色的长发如月光般倾泻而下,衬得他乌木色泽的皮肤愈发深沉。猩红色的眼眸,狭长而上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他的长相就和他人一样刻薄,带有一种残忍的美感,这一点梅尔不否认,但这不妨碍她经常骂他长得丑,像煤炭。纳拉克看起来和她离开城堡时没什么两样,依旧高傲、自负、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他。卓尔微微躬了躬身,动作散漫而毫无敬意。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低下,反而放肆地、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梅尔此刻这身属于地表人类的装扮,他那薄如刀锋的嘴唇,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梅尔猛地甩上那扇被她踹得摇摇欲坠的木门,她把那个黑水晶发饰砸在他脸上,然后拔出匕首扔过去,她扔得极其精准,匕首擦过卓尔的颧骨边缘,穿透发丝钉入墙壁。几缕被切断的银色发丝无声飘落,一道细小的划痕出现在他深色的肌肤上,暗红色的血珠缓缓渗出。纳拉克根本懒得躲,施展法术抵挡这种程度的攻击更是毫无必要。他当然是故意惹她生气的,可以说他就是这样的人,也可以说他习惯了惹怒她,反正他不管干点什么她都会生气。梅尔大步走过来,手刚要抓上他的领子,他却后退了一步,恰到好处地让梅尔抓了个空。“抱歉。”他的声音如同名贵的丝绸,华丽而冰冷,语调里听不出半分真切的歉意。“你身上有精灵的味道。”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唇角的讥讽更浓,“很恶心。”“……”梅尔被这句话定在原地,她的表情变化很精彩,精彩到让纳拉克有些意外地挑高了眉毛,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接下来,她马上开始辱骂他了,铺天盖地的卓尔脏话倾泻而出,拿起房间里各种各样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然而,更反常的是,梅尔很快就失去了兴致,她径直走向房间里的床,躺了上去,背对着他。她沉默着,好像是有什么话想说,而纳拉克知道她想说什么,那大概是她此刻内心深处最在意、也最恐惧的问题了,他没打算提前回答,就是要等她亲口问出来。“是主母让你来找我的吗?”梅尔的声音闷闷地从床上传来。纳拉克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意的愉悦和享受:“不是。”梅尔的背影没有丝毫动弹,仿佛这答案与她无关。她的语气更加冷淡了:“哦,那你滚吧。”她不在乎。不在乎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不在乎他怎么能离开幽暗地域。八年,对于人类短暂的生命而言,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但这显然并没有在梅尔心里留下任何痕迹。她只在乎伊尔瓦拉,那个偶尔才会大发慈悲出现的卓尔。这种行为往往被称为爱,但纳拉克不觉得梅尔懂什么是爱,当然,他又明白些什么呢。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支撑并修复她残缺灵魂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刚好是个人,她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强行捆绑在伊尔瓦拉身上,以此来填补自己精神上的空虚,让自己获得满足。他那高傲自负的本性,让他自以为是地剖析起梅尔。纳拉克曾对此表示困惑,直到后来,他才恍然意识到,梅尔是把伊尔瓦拉当成了母亲一般的存在。这让他觉得荒诞至极,也更困惑了,毕竟所谓的亲情没有算在卓尔的人生课题里。他无法理解她,正如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困惑这些东西。成为侍夫对纳拉克来说,是一种屈辱,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他还是一个人类的侍夫。不过这比成为女卓尔的侍夫要好,因为人类在他眼中不过是孱弱、短命、易于操控的劣等种族,只配作为奴隶或消遣的玩物。而梅尔呢,从小在卓尔社会中长大的她,同样学会了卓尔的生存法则,她多疑,敏锐,不太成熟的心智赋予了她一种天真的残忍,她发自内心地蔑视所有男性卓尔,也看不起自己的同族。她确实具备女卓尔的某些凶残特性,但她根本不是卓尔,以至于这种赤裸的模仿在纳拉克看来,特别可笑。纳拉克从未真正接受过侍夫的身份,更未曾将自己视为梅尔的附属品。如果非要找到一个他能接受的词来定义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或许用地表种族里的词汇——“夫妻”最为接近。而在罗丝卓尔社会中,并不存在婚姻的概念。两位卓尔之间最好的“正常”浪漫关系,也不过像是一位被宠坏的、喜怒无常的孩子和她训练有素、听话的宠物一样,主人拥有对宠物的绝对生杀予夺之权,可以因为一时兴起、一次不顺眼、或者仅仅因为天气不好,就随手拧断它的脖子。甚至不需要理由。那么,一条深知自己是宠物,并且每分每秒都明白自己随时会被主人杀死的宠物,会对它的主人产生所谓的感情吗?如果这条宠物是一个男卓尔,那答案必然是否定的。所有的卓尔,都有一定程度的情感缺失。背叛、疑忌、算计,以及永远将自我生存放在首位,这才是流淌在他们基因里的东西,没这东西的卓尔当然是早就死了。正因为如此,纳拉克起初根本无法理解,像诺德那样的男卓尔是如何活到现在的。那个家伙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惹人怜惜,或者说惹人厌烦的水光,整天的心思都用在无休止地吃醋、争宠,还执意拉着他一起针对那个半卓尔凯斯。诺德虔诚,顺从,认为一切苦难都是罗丝的恩赐,他是最标准的、被卓尔社会塑造出来的完美男卓尔模板。后来,纳拉克在观察中发现(主要是实在没事干),诺德所有的针锋相对和花样百出的争宠,本质上都是一种深刻骨髓的生存本能,带有表演的成分。他不会真正将自己置于你死我活的险境,没有一个有脑子的卓尔会为了一个人类去死。当诺德意识到,梅尔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不会杀死他后,诺德终于消停了些,不过事情变得更加古怪了,他比往常还要频繁地黏着梅尔。很明显,他是想得到些什么。他说他爱她,离不开她,心里只有她。卓尔血液中的狡猾和恶劣在那些甜言蜜语中暴露无遗——他渴求的,是自己无法给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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