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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数日不曾降雨,正是天干物燥的时节,偏偏南山的暮夜里又起了风,火光被巡逻的僧人看到的时候,内寺禅院里头几乎已经烧成了一片赤红火海。
僧人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起火的这间最靠里的禅院是谁的住所,当即吓破了胆子连滚带爬地哭喊着跑去找佛寺方丈。
太后此次礼佛并未对外声张,轻车从简,带来的护卫也不多,除了在禅院内值守的人外,其他人大多都在内寺外围戒严。这间禅院里住的到底是女眷,为了避嫌,南山佛寺的僧人们也不便随意靠近,只加派了人手和皇城的护卫一起在内寺外围巡逻。
一场火烧的无声无息,却在南山众僧的心里降下了万钧雷霆。年近古稀的佛寺方丈满头大汗地疾步跑过来,看见禅院内的赤色火光,两眼一黑几乎要昏过去,监寺忙一把扶住他,高声疾命救火。
方丈紧抓着监寺的手臂摇摇头,比这场火更可怕的是消息走漏后可能引起的动荡。太后此次礼佛是临时起意,隐秘低调。不管暗里有多少人或多或少地收到帝都有贵人驾临南山的消息,能够做到完全知晓太后出行的,除了接到懿旨的南山佛寺,只有身在帝都的天子。
当朝太后在南山礼佛,重重戒严之下,居然就在住的禅院里出了事,身边卫护的又只有天子近卫和皇城禁军,不仅南山逃不了干系,帝都也难辞其咎。
偏偏更微妙的事情在于,钟太后不仅不是皇帝的生母,说是与皇帝有仇也不为过,五年前齐王之乱的那场宫廷政变里,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可谁都没给彼此留余地。
砚溪城钟氏子弟的血是还没“干”,但钟太后的底牌就算是至今皇帝也不甚清楚,为帝者最容不下的就是曾在卧榻之侧酣睡的人还有他摸不清的底细。
太后就是皇帝喉头一直哽着的一根刺,不论已经夺回天子权柄的皇帝如今还有没有同太后清算的理由与心思,太后之死都足以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顺势扯出一个名正言顺诘问天子的由头了。谁让事情就这么巧呢,太后礼佛只有皇帝知道,身边只有皇帝的人护卫,一切都只在皇帝一个人的执掌之下。做儿子的照顾不好嫡母的安危本身就已经是过错了,甚至再往重了说,谁知道是不是做儿子的动了戕害嫡母的心呢?
至于南山,盛誉九州的佛门清净之地,怎么会有滥杀之心呢,更何况南山敢在自己的地盘上明晃晃地犯上作乱对当朝太后下手吗?
“太平长安”四个字几乎已经立在了悬崖边上,九州到底是要再乱一回。
火势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被隐秘控制了下来,同时在南山佛寺高层和太后此行护卫统领的层层封锁与刻意维持常态下,消息没能走漏半分,南山还是一如往昔的平静。
八百里加急连夜出发,在第二日晨光初露时分,密信已经送抵天子案前。
南山位处宁州最南,算是昌宁二州的交界,距离怀泽城不过几百里。怀泽出了水道口炸船和方家庄园火药的事,内里其实已经翻了天,但消息被苏朗封锁的太好,对外只称怀泽水道口日前有几艘运送烟花爆竹的船意外起火爆炸,因着伤亡较小,出事的码头也在连松成的指挥下也很快恢复了秩序,因而此事在城里城外并未掀起什么风浪,不明就里的官吏和百姓们看来怀泽依旧是繁华祥和一如往日。
袁则良虽然已被秘密关押,可他名义上还是怀泽的总兵,即便定康周氏的沉船残骸已经在打捞,方氏庄园里藏的火药就摆在眼前,但还没弄清这些火药军器的大头到底是来自大胤内里还是西洋外海,也尚未揪出配合敬王谋反的昌州以及其他各州的涉事高官,苏朗和星珲都以为,袁则良暂时还是不要在明面上论罪的好,以免背后有些人得了消息会提前扫清自己的首尾。
于是怀泽总兵袁则良月前在城外打猎时不慎落马受了重伤,需要闭门调养一段时日,袁总兵本不欲声张,奈何实在是力不从心,不得已从锦都请来了上司昌州总督连松成,怀泽城的一应城防军务在几日前也暂时都已经交到了连将军手上。
袁则良被审问了五日,终于吐露了几位昌州的涉事高官,但苏朗隐隐总觉得能让昌州总督连松成在此之前连一点私运军火的风声都听不到,仅仅只是袁则良口中这几位高官手中的权柄,只怕还做不到这个地步,昌州应该还会有更大的鱼。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审问,怀泽城里忽然八百里加急从帝都来了一行天子影卫,其中有一位竟是已经由暗转明在军中历练了许久,此次前来接任袁则良怀泽总兵之位的。
与他们一起到的,是一道天子密诏——怀泽总兵袁则良藐视国法私藏军火,谋逆犯上其心可诛,罢免一应职务,即刻押解帝都受审。
如此一反常态的在暗线未明之前就将事情大张旗鼓地声张开来,不像是陛下一贯的作风,苏朗心中一紧,极剧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连松成更是直接问出了声。
前来接替袁则良总兵职务的天子影卫脸上挂着淡笑,只说他们也不知晓其中缘由,但陛下旨意如此,照办就是。
连松成将军带着新上任的怀泽总兵去城中交接重整怀泽的城防军务,苏朗和星珲却被为首的天子影卫请到隐蔽无人处递上了一封密旨——太后在南山出事了。
“事态不明之前,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适才人多,有些事不便讲,还请二位见谅,连将军那边自有人去知会。”
星珲开口问道:“敬王下的手?”
影卫摇摇头:“应当不是,江锦城至今没有任何动向,太后此行本也是临时起意,并未对外声张半分,就算是在帝都也无从知晓。何况太后是敬王生身母亲,敬王对太后历来孝顺非常,再想名正言顺地谋反,也不会轻易对太后下手。可惜时间太过匆忙,南山内寺里的那间禅院又被火烧了个彻底,尚且还来不及查出凶手的蛛丝马迹。”
星珲神色凝重,太后在南山意外崩逝,不管敬王心里情不情愿,但对敬王谋反兴兵本身其实有利无害,他总觉得是有什么人故意在背后推了一把。
明面上只有皇帝完全知晓,只有皇帝的人卫护,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皇帝和太后的关系本就敏感非常,别说太后是在南山意外崩逝,就算是病逝在帝都,说不定皇帝都想要自证清白,这对母子之间的一点点小事有时都足以被有心人利用着掀起滔天巨浪。
苏朗皱着眉将手中信纸捏碎成齑粉,他们不是和杀害太后的真凶争斗,他们最大的敌人是时间。南山内寺重重戒严之下,太后就在住的禅院里出了事,一旦这件事被捅开,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敬王不会给帝都任何查明真相的时间,只会以最快的速度操纵民间舆论,指摘天子身为人子却照顾不好嫡母安危的失职,届时帝都只会进退两难。
若是承认太后此行疏于防卫,让刺客得了可乘之机,那就是在变相承认天子无视孝道,丝毫不将嫡母的安危放在心上,敬王就能顺势扯出“孝”字旗向帝都发难。但若是声称太后身边的防卫足够严密,不会有刺客暗杀的可能,那无疑就是将风向引导为太后之死乃是自己人动的手,敬王以此为突破口,第一个发难的借口就是怀疑天子近卫犯上作乱,下一个就是怀疑天子暗中授意亲卫戕害嫡母,前者是清君侧的伊始,后者……
苏朗的心一步步沉入谷底,若是普通的卫队就罢了,偏偏是天子近卫营,武英殿里有好些是各大世家依照国法送进帝都入职的家主亲子。此次护卫太后的天子近卫犯上作乱,无疑会顺势指向这些近卫背后的世家有犯上之心,谁愿意谁胆敢背上这种罪名?他们断然不会轻易承认前者,这是让这些人只能跟着敬王去诘问天子。
“戕害嫡母,德不配位”,他都能想象敬王谋反会用的“正当”借口,乱臣贼子一夕之间就成了正义之师。
现在不是大张旗鼓地在南山查案的时候,太后崩逝已然不可能回转,但出事的地方绝不能是在南山。
敬王勾结定康周氏、苍梧方氏等人谋反作乱之事必须要在太后崩逝的消息传出去以前被天下人知晓,物证已经有了方氏庄园里的火药,袁则良就是那个关键的人证,他的供词里必须有敬王的影子。大胤国法,私运私藏军器火药,以谋反作乱论处。先发制人为上,届时就算是太后崩逝的消息传出,敬王一个谋反逆贼,哪来的资格诘问天子?
如今破局的关键一是袁则良能否活着顺利抵达帝都,二是太后不能在南山出事,太后的棺椁必须先要被隐秘地带出南山。
影卫心思细腻:“棺材体大,无缘无故谁会从南山运走什么大物件,只怕不想引人怀疑都难。”
苏朗思忖片刻,心念电转,沉声道:“若是敬王还不知道此事……我祖父七十大寿将近,我做晚辈的从南山请了尊金身佛像回颖海,为他老人家祈福。”
影卫眼前一亮,以此为由能从南山顺理成章、丝毫不引人怀疑地将棺材在佛像的遮掩下带到颖海,至于颖海再往帝都送点东西,那可就是一贯的常态了。
然而苏朗眉头依然未曾舒展半分,他顿了顿又凝重道:“敬王是先皇嫡子,只有火药物证还不够将他彻底定罪,袁则良从怀泽到帝都这一路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星珲这时忽然出声:“我父亲近来闲来无事,现下恰好就在怀泽。”
东都境主叶见微!影卫心中一喜,若是这位肯与他们一路,那此行不管有什么人来劫,就都不足为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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