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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三天时间找到她。
鸡西不大,一条穆棱河把城市切成两半,从城东走到城西用不了一个小时。但要找一个人,一个没有名字、没有住址、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人,还是费了些周折。
我先去了陈默说的那条路。
那是在城东开区的一条老路,早年间修的,路灯稀稀拉拉,隔五十米才有一根杆子。这几年开区往东扩了新路,这条老路就荒了下来,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杨树长得歪七扭八,白天经过都觉得阴森,更别说晚上了。
陈默出事的地方大约在老路中段,靠近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我蹲下来看路面,柏油早就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看不出任何曾经有过血迹的痕迹。但我注意到路边有一小簇野花,是那种不会自己长在这里的花——紫红色的石竹,被种在一个破搪瓷盆里,放在路肩上。
花是新开不久的,土还是湿的。
我站起身,往路边那片杨树林里看了一眼。树林很密,四月的新叶刚长齐,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子。而在那片碎金子的最深处,树干上绑着一条藏蓝色的布条。
我开始在附近转悠。
跟人打听的时候,我嘴里始终嚼着一颗糖。糖分的甜味刺激下颌运动,右眼皮时翻时落,阴间和阳间的画面在我眼中交替闪烁。这条路上果然不干净——我看到了三四个影子,歪歪扭扭地站在老路两边。有个是二十年前在这条路上被抢劫的货车司机,有个是十年前喝多了酒从桥上摔下去的醉汉,还有一个是去年冬天心梗作倒在路边的拾荒老人。
我挨个问了一遍,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男人,黑色连帽卫衣,胸口印着“netmo”。
醉汉的影子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拾荒老人的影子摇了摇头。唯独那个货车司机的影子,忽然转过头来,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老路尽头的一个小区。
“紫薇家园,”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七号楼,三单元,五楼,东户。”
我道了谢,转身就走。
货车司机的影子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但风太大了,我没听清。后来我回想起来,才觉得他那句没被听到的话,也许是某种警告。
紫薇家园是个老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末,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就斑驳成了灰色,爬墙虎从一楼爬到顶楼,把整栋楼裹成了一个大绿疙瘩。七号楼在最里面,三单元的单元门锁是坏的,一拉就开。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好像从来没亮过。我摸黑上楼,数着楼层,走到五楼的时候,先看到的不是门,而是一排鞋。
女人的鞋。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鞋,沿着门口的过道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运动鞋、布鞋、棉鞋、单鞋,每一双都洗得干干净净,用鞋撑撑好了形状,像陈列品一样供在那里。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鞋的鞋底。磨损都在左脚,比右脚严重得多。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臭味,是那种很久没有打开过窗户的房间里才会有的味道,灰尘、旧衣服、过期的药片和干枯的花混在一起,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压在人的胸口上。
我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借着这道光,我看到客厅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和一摞书。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人我看不清,但相框旁边立着一个小小的、用塑料花圈成的花环。
在那个花环的中心,是一张被小心裁剪下来的报纸。
我走过去,拿起花环,凑到那道光底下看。
那是一则本地新闻,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三日。新闻很短,只有豆腐块大小,标题写着“城东老路生车祸,一男子当场身亡”。正文里没有提死者的名字,只写了“男性,28岁”和“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但有人在新闻旁边的空白处,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28岁”这三个字,旁边写着你才28岁。
字迹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谁。
我放下花环,继续往里走。
卧室的门半敞着,我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了。卧室比客厅更暗,窗帘被胶带封死在窗框上,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我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灯泡应该是早就烧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过去的一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室里没有床。
准确地说,卧室的正中央地板上铺着一床被子,被子上面叠着一床褥子,褥子上面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藏蓝色棉袄。棉袄的旁边放着一双棉拖鞋,棉拖鞋的旁边放着一只暖水袋,暖水袋的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瓜子。
瓜子壳被小心地攒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已经攒了大半袋。
而在这些东西的四周,在这间不大的卧室的四面墙壁上,在我手机手电筒的光圈扫过的每一寸墙面上——全是照片。
不是照片。是画。
用铅笔画的,用圆珠笔画的,用水彩笔画的,甚至有用烧焦的木棍画的。画的全是同一个角度——一个人躺在地上,另一个人蹲在旁边,弯着腰,伸出手,像是要去够那个人的脸。但每一张画里,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的脸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没有表情,甚至没有轮廓。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的、空白的东西。
而那些画里的另一个人,每一个都有脸。
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有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脸,有的甚至不是一个女人的脸——有一张画里那个蹲着的人长着一张男人的脸,有一张画里那个人的脸是一个孩子的脸,还有一张画里那个人的脸是一团模糊的、分不清五官的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但每一个“脸”都有一样的表情。
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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