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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久,病房的铁门忽然自外部打开了,我慌张地以身体挡住鸟笼,像个饲养了宠物又怕被宿管查寝的大学生。没想到,进门来的却是一张陌生又年轻的女性面孔。女孩自我介绍叫“唐晓棠”,说我可以叫她“晓棠”,还说她昨天刚来上班,今天就被分配来照顾我。
“穆医生今天还要继续为你评估。”唐晓棠代替昨天那俩男医护领我出门,她似乎不觉得我危险,一路都挺快乐地手舞足蹈,嘁嘁喳喳。
精防所里武疯子太多,安全起见,医护基本是男人,但男人大多粗暴、肮脏又油腻。我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唐晓棠,人如其名,她有一张糖果般可人的巴掌脸,笑起来眉眼弯弯,梨涡里全是蜜。她说她本是派遣护士,今年吊车尾考上了事业编,得知被分配进精神病院的时候还有点害怕,没想到第一天就幸运地遇上了我。
“我也是疯子。没准儿还是最疯的那一个。”
“你不是,你只是伤了心。”唐晓棠显然把事情想简单了,不无天真地望着我说,“伤了的心只要经人治愈,你就能出去啦。”
女孩始终走在我的身边,随她轻盈雀步,发梢便扬起一股淡淡的幽香。我细辨了辨,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
来到穆医生的办公室,晓棠停留在门口,探进一颗扎着马尾的脑袋,朝里头坐着的那位年轻医生露出一脸惊艳之色,约莫三四分钟,才恍然梦醒般,转身去做她应做的事。
她看我也看,她怔我也怔,好看的皮囊百看不厌,古今无不同。
待女孩儿离开,我才又坐在了这个男人的面前,穆医生从埋头书写的状态中抬起脸,看我一眼,开口第一句便问:“喜欢么?”
“喜、喜欢什么?”我被拿赃般磕巴一下,以为被他发现了我打从进门就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喜欢鸟啊,”换上一副恣肆的坐姿,他挑眉,偏坏不好地笑,“难不成喜欢我么?”
我开始厌烦这人的轻佻,赶紧向他重申:“我不喜欢八哥,我只喜欢喜鹊。”
他像把玩一支烟那样把玩手中的钢笔,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都是鸟儿啊,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哪儿哪儿都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喜鹊是公认的“吉祥鸟”,可这八哥,好像还到了换毛期,又秃又丑乌漆墨黑,叫起来更是号丧一样。
“只是你俩还没处出感情,你喂养它一阵子,不就一样了?”这人简直强词夺理,“再说,它还能学人说话呢。”
“回病房我就掐死它。”
“你执念太深了!”我把话说得这样难听,穆医生却闻之大笑,笑了一会儿,他说,“小时候我的执念也很深,我就特别想吃街头冰激凌车里的那种冰激凌甜筒。但我家严禁街头小摊的食物,无论我怎么央求每天接送我上下学的保姆和司机,始终不得如愿。偏偏这冰激凌车就停在我的校门外,我见一次想一次,见十次就想疯了,终于有一次,我的保姆兰姨拗不过我的苦苦央求,偷偷给我买了一个。可我一口还没尝呢,就被另一个匆匆跑过的男孩撞了一下,蛋筒还在手里,可上头那个冰淇淋球却掉在了地上,我痛不欲生,任兰姨说再买多少个给我都不管用,哭喊着‘就要这一个,就要这一个’——二十年后的我如果能穿越时空,一定会对那个当街嚎啕的小男孩说,那不过就是个香草口味的冰激凌。”
我冷笑着说:“你少来,这不就是‘治疗性自我表露’么?再辅以一个漫长的时间概念,让创伤者觉得眼下的痛苦不过是人类的普遍经验?我不需要你治疗,更不要你拯救。”
“现在就跟你聊这些进展是快了点,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时间稳固信任关系,可我毕竟只有一个月。”穆医生不介意我的顶撞,垂眸拉开了抽屉,这次他从中递来的不是烟,而是一本书。他说除了侍弄那只鸟儿,我闲来还可以看看书,可我只瞥了一眼封皮,就说不用了。
“村上春树的《再袭面包店》,我的初中读物。”又是一个劝人释怀的心理学故事,我再次毫不客气地指出,“够了,不用绞尽脑汁地靠什么‘叙事疗法’来化解我的执念,也不用问我‘你舍不得的是他,还是一个渴求爱的自己’这一类的蠢问题。为了做好人物访谈,我也研习过心理学,我能让受访者感激涕零地和十年未见的家人和解,也能让他们尴尬自疚到下不来台,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我面前。”我在《非常人生》中的采访风格虽不以毒舌犀利著称,但并不表示我做不到。
“我知道,一个打着艺术的名义抛妻弃子的老戏骨么,我看过那期节目,你在里头一反常态地咄咄逼人——”他适当停顿,将钢笔在村上春树的书封上轻磕一下,笑着说,“真是讨人喜欢。”
果然是粉丝,还真没落下我的任何一期节目。我当即决定反客为主,毕竟问人问题、剖人过去是我的专业强项,于是我问他:“你正处在一段亲密关系中吗?”
“没有,我目前单身。”他否认得很快,旋即双眼一亮,还表现得挺高兴,“你也对我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继续回答我的问题,你有没有爱过谁?”
“当然。”
这人眼里的一丝犹疑没逃过我的眼睛,显然有个亟待破解的秘密,我继续紧逼:“那个女孩儿现在人在哪里?”我决定,一旦被我发现破绽,我也要狠狠地解剖他、创伤他。
然而这位穆医生凝神盯住了我的眼睛,默了片刻道:“我没说他是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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