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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同事短促的惊呼,滚烫的咖啡泼到他的白毛衣上,迅速蔓延至手臂的位置,洇成深色。
怔忡几秒,林霜羽顾不上手头打包到一半的外带单,匆匆抽出几张纸巾,绕过吧台帮他擦拭。
同事也反应过来,紧张得连连道歉,陈梦宵毫不在意地冲她笑,温柔地说没关系,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同事被这幅笑脸蛊到,满脸都写着“我碰到天使了”。
没空拆穿他,林霜羽沿着他的毛衣下摆摸了摸,发现连里面的贴身白t也湿透了。
“没烫到吧?”
她正要抽回手,餐桌之下,却被他握紧,“不知道。你帮我处理一下。”
林霜羽把他带进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里没开灯,窗外的阳光斜斜投进来,在地板上拓出一块又一块不规则的格子阴影。
“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下。”
她走到窗边,从窗台上拿起一罐干燥的咖啡渣,又找了条自己的毛巾,一回头,发现陈梦宵并没有坐在那张暗黄色的布艺沙发上,依旧姿态懒散地靠在桌边,明显是嫌弃这张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的沙发。
而他视线所及的地方,是对面标着她名字的方格储物柜。其他女同事的柜门上都贴着很多花里胡哨的卡通贴纸、爱豆小卡或拍立得相片,只有她的区域干干净净,除了工整打印的姓名标签之外,什么都没有,无形中划出一道工作和私人领域的分界线。
林霜羽不清楚他具体在看什么,也没问,朝他走近,再次掀起他的毛衣下摆,掌心贴着皮肤,用毛巾认真吸干残余的咖啡液,而后倒了一把咖啡渣,在污渍处仔细压平。
他的呼吸、气息、手掌之下微微起伏的温热肌理,触手可及。距离太近了,只要她抬起头,就有可能撞到他的下巴。
沉默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发酵,他们保持着这个微妙又亲密的距离,没有人前进或后退一步。
空无一人的房间,陈梦宵垂眼看她,忽然抬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耳垂上的小痣,用那种随意的、不痛不痒的、类似调情的态度问:“羽毛,你这几天想我了没?”
仿佛上次在他家里发生的不愉快只是一场幻觉。
手里的动作不由得变重了,她不搭腔,将咖啡渣擦干净,而后重复之前的步骤,用毛巾擦第二遍。
须臾,陈梦宵的声音再次响起:“ごめんね、もう怒らないでよ”(对不起,别生气了。)
记忆里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对不起”。
休息室里静得过分,毛巾刮蹭衣物的沙沙声格外刺耳,她终于开口:“生气有用吗?”
抓着毛巾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她又问:“想你有用吗?”
上次在他家里,吃完早餐之后她借口有事,穿上外套开门走了,他不是也没挽留。
类似委屈和苦闷的情绪在当下无限放大,她不想在情绪驱动之下做出更多错误的、丧失尊严的行为,于是及时闭嘴。
其实有很多次,很多瞬间,很多场景,她都想对陈梦宵倾诉爱意,比如你每次抱我的时候我都觉得好幸福;比如见不到面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比如是你的话,我不在乎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否对等;再比如参加朋友婚礼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冒出关于你的疑问句——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和别人步入婚姻殿堂?我真的想过那个人会不会是我。
如果时光倒流回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这些话她或许能够不计后果地说出口,孤注一掷地all,可惜现在不能。
白毛衣上的咖啡渍只剩浅浅的印子,她松开那块被揉皱的毛巾,最后用平静的语调说:“好了,我只能处理到这种程度。如果不满意,回去之后你可以把这件衣服直接丢掉。”
转身之前,她听见陈梦宵轻淡的声音:“没必要这样吧。”
“第一次解我皮带的时候,你没想过我要回日本么?”
“跟我上床的时候,你不是也在跟别人约会么?”
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浮游,陈梦宵仍然靠在玻璃方桌前,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可能有点生气:“我还以为你考虑得很清楚。”
林霜羽对上那双漂亮倨傲的眼睛,胸腔里像是有什么揉碎了,难以呼吸,良久出声:“是,我考虑得很清楚,你觉得江照怎么样?跟我合适吗?”
“不合适。你对他有感觉?”
“反正你都要走了,跟你没关系。”
休息室隔音一般,间或能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大家都在忙碌,她不该躲在这里开小差。想到这里,林霜羽重新迈开脚步,陈梦宵却在此刻拉住她的手,用陌生的、难以捉摸的语气问:“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能怎么样?”
当声音透出哽咽,她总算意识到自己在哭,在工作日的下午三点,在人来人往的员工休息室,在他的面前。
最后一个比前面相加的总和还要糟糕,她匆匆截住话头,挣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连接休息室和店面的是一条黑漆漆的狭窄通道,林霜羽觉得自己更像是落荒而逃,仓促跑了几步之后,停在通道中间。
眼泪几乎流成河,怎么擦都擦不完,她抬手捂住脸,好像过了一段很短的时间,又好像很久,身后传出脚步声,陈梦宵站在她面前,重新拉住她的手。
这次比刚才要用力。
没有预料到他会追出来,空气停止流动,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陈梦宵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换成中文,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原来看到她哭,他也会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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