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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女子才德（第1页）

次日巳时，致知堂内座无虚席。盛景珩与沈清沅端坐主位，两侧依次坐着寿安堂的父母与被特许出席的徐余蓉。三

位先生位列堂侧，神色肃穆地担任论辩评判——精通诗文的李砚先生、深研经典的周衡先生，以及兼通史论与律法的当代大儒陈敬之先生，皆是当世有才之士，受盛景珩力邀而来。

孩子们分作两列站定，论辩尚未开始，空气中已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念昔目光扫过对面阵营，当看到盛维的身影时，不由得愣住了——往日里对她与婉柔颇为照顾的大哥，竟站在了盛绪与盛红身边。

她心中一阵酸涩，不解为何亲近的兄长会选择对立面。

而盛维站在盛绪身旁，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他并非不疼惜姐妹，只是自幼被灌输的嫡庶观念与“女子卑弱”的想法根深蒂固，虽平日从未表露，却在这场关乎“女子读书”的论辩中，本能地选择了维护传统认知。

随着周衡先生一声“论辩开始”，盛绪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强硬：“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以来，女子只需精通女红、相夫教子便足矣。读书多了，心就野了，反倒失了安分守己的本分，徒增事端！”

盛红连忙附和：“正是！姑娘家认得几个字便罢了，学那些经史策论，难道还想抛头露面、与男子争长短不成？实在有违纲常！”

盛维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古训有云：‘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者，固为贤德，然不可多得；其它便喜看曲本小说，挑动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丑事，反不如不识字，守拙安分之为愈也。’此乃至理名言，足见女子读书，终究是弊大于利！”

念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清亮，朗声道：“盛维哥哥，你不仅曲解了古训原意，连字句都记差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从容不迫地续道：“这句古训后还有下文：‘“女子无才便是德”，言虽近理，却非无故而云然，因聪明女子失节者多，不若无才之为贵，盖前人愤激之词……此皆见噎废食之说，究竟书可竞弃，人可尽废乎？’可见这不过是前人的愤激之语，并非颠扑不破的真理。”

“更重要的是，”念昔加重语气，字字清晰，“你口中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本是传抄之误，原文实为‘女子无才辨是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盛维脸色一僵，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我自幼便听长辈这般说，怎会有错？”

“绝非虚妄！”念昔从容应答，“此句原意是，女子即便没有出众的才学，但若能明辨是非、坚守底线，便是一种难得的美德。它赞美的是‘明辨是非’的品性，而非‘无才’本身，更不是说女子没有才华反倒是美德！”

她转头看向盛绪与盛红，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古训亦言‘才德二字，原不相妨，有才之女，未必人人败行，贪淫之妇，何尝历历知书？’可见先贤从未否定女子读书，只是提醒世人，才学需与德行相伴，而非因噎废食，禁止女子求学。”

婉柔也轻声补充：“古有班昭续《汉书》、蔡文姬传《悲愤诗》，她们皆是才德兼备的女子，因学识渊博而名留青史。如今的刘太后，更是女子读书有用的最佳佐证——太后早年辅佐先皇处理朝政，条理分明、远见卓识；先皇驾崩后，又悉心辅佐当今陛下稳固江山，安抚朝臣、体恤百姓，若不是太后饱读诗书、通晓古今，怎能在如此重任面前举重若轻，护佑大胤朝局安稳？姨母凭学识辅助父亲理政、照料家事，让盛府上下和睦兴旺；这难道不是女子读书有用的最好证明？”

盛绪脸色涨得通红，仍强自辩解：“那不过是个别例外！寻常女子读书，只会变得不安分，于家于己都无益处！”

此时的徐余蓉坐在角落，看着盛绪渐渐落于下风，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暗暗攥紧拳头，在心底催促：“绪哥儿，快反驳啊！她们说的都是歪理！”可看着盛绪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却碍于身份无法上前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对己方愈不利。

“兄长此言未免偏颇！”盛紘当即站出来，眼神坚定，“何为本分？难道女子的本分便是愚昧无知？前几年毅勇侯府的事，想必大家都有耳闻——毅勇侯独女自幼不识字、不明理，性情暴戾无常，后来竟一时冲动闹出人命，更犯下欺君大罪，最终不仅自己伏法身死，还牵连整个毅勇侯府被削爵夺产，满门倾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徐余蓉心上。她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位“二夫人”，正是当年那场惨祸的始作俑者，毅勇侯府的独女。

当年她侥幸逃生，改头换面才得以苟活，如今盛紘竟当众提及此事，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揭露她的过往，让她只觉得浑身冰冷，下意识地认为盛紘是在故意针对自己。她死死咬着下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生怕有人从她的神色中看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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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盛景珩与沈清沅，以及少数知晓徐余蓉真实身份的人，闻言都忍不住在心中憋笑——盛紘不过是随口举了个众所周知的例子，却恰好戳中了徐余蓉的痛处，实在是无心插柳的巧合。

他们强忍着笑意，面上依旧保持着严肃，看向徐余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盛紘并未察觉堂内的微妙变化，继续说道：“若她当年能读书明理，知晓律法森严、人命关天，明白‘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怎会走到那般境地？这难道不是‘女子无才’的祸患？反倒是母亲常说，女子若有见识，便能更好地约束自身、护家周全。念昔妹妹与婉柔妹妹读书明理，从未有过半分骄纵，反倒比许多男子更懂分寸，这难道不是读书的益处？”

盛紘的话让在场众人都陷入了沉思。毅勇侯府的惨事当年震动京城，无人不晓，如今被他这般直白点出，恰好印证了“女子无才不明理”的危害，让盛绪一方的辩驳愈无力。

徐余蓉坐在角落，只觉得如坐针毡，那些关于“愚昧”“暴戾”“伏法”的字眼，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恐惧与屈辱，让她再也无心关注论辩的胜负。

双方你来我往，论辩愈激烈。念昔引经据典，纠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传抄之误，解读古训深层含义；婉柔从日常琐事切入，诉说读书如何让人学会独立思考；盛紘则以真实案例佐证，直击要害。

而盛绪与盛红死守着被曲解的古训，反复强调纲常伦理，盛维则因被指出字句谬误，又被实例反驳，底气渐虚，言辞愈苍白。

堂内的长辈与先生们神色各异。盛景珩夫妇看着孩子们从容不迫、据理力争的模样，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他们的孩子，不仅聪慧过人，更能明辨是非、坚守真理，没有被陈旧观念束缚。

盛家父母面露沉思，往日里根深蒂固的想法，在真实案例与典籍佐证中渐渐松动，心中不由得暗叹：原来“女子无才”并非美德，反倒是祸端的根源。

三位先生更是惊叹不已。陈敬之先生捋着胡须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小小年纪，既能深研典籍、明辨真伪，又能引述时事佐证观点，实属难得！‘女子无才辨是德’的传抄之误，连许多饱学之士都未曾留意，念昔姑娘精准指出；盛紘公子以毅勇侯府之事为例，更是直击要害，足见其心思缜密、见识不凡！”

李砚先生也颔称赞：“念昔姑娘言辞流畅、引经据典，婉柔姑娘温婉却不失锋芒，这般才情，即便男子也未必及得上！”

周衡先生补充道：“论辩之要，在于明事理、辨真伪，今日这场论辩，孩子们做得极好，尤其是念昔一方，论据扎实、逻辑清晰，实乃胜之不武！”

论辩渐渐接近尾声，盛绪与盛红已是词穷，面对念昔一方的典籍依据、逻辑辩驳与真实案例，竟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涨红了脸，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周衡先生见状，高声宣布：“论辩结束！念昔、婉柔、盛紘一方论据充分、引经据典、实例确凿，纠正谬误、明辨事理，胜！”

盛绪与盛红闻言，头垂得更低了，脸上满是屈辱与不甘。他们表面上认了输，心中却依旧不服气，暗暗想着：不过是仗着会引经据典、说些歪理，女子读书，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盛维也松了口气，却又带着几分愧疚与羞愧，不敢去看念昔、婉柔与盛紘的目光。

徐余蓉则如蒙大赦，匆匆起身告退，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西院。她心中又恨又怕，恨盛紘无意间揭了她的伤疤，怕自己的身份迟早会暴露，更不甘自己精心教导的盛绪竟输得如此狼狈。

盛景珩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今日这场论辩，胜负并非关键。我只想让你们明白，学问无界，男女平等，更重要的是，求学需明辨真伪、以史为鉴，不可盲从世俗谬误。女子读书，并非伤风败俗，而是明理立身、护家周全的根本。日后，致知堂依旧会对所有学生敞开大门，愿你们都能勤学苦读、明辨是非，不负光阴。”

沈清沅也笑着补充：“无论男女，唯有自身强大、明辨事理，方能立足于世。希望你们日后能摒弃偏见，相互扶持，共同成长。”

这场论辩会的动静，很快便通过宫中眼线传到了刘太后耳中。刘太后听闻盛景珩不仅主张女子求学，其女念昔、养子盛紘更是聪慧过人，能纠正古训传抄之误、引述时事佐证观点，心中对盛景珩的欣赏又深了几分——如此有远见、能教出优秀子女的臣子，若能为己所用，称帝之路必将顺遂许多。

同时，她也暗暗记下了念昔、婉柔与盛紘的名字，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亲自见见这几位与众不同的少年少女。

而陈敬之先生当晚赴友宴时，酒过三巡，便忍不住将论辩会上的精彩情节一一道来，从念昔纠正古训谬误，到盛紘引述毅勇侯府案例，再到孩子们的激烈辩驳，无不细致。

友人们听闻一群少年少女竟有如此学识与胆识，无不震惊不已。消息渐渐传开，京城中关于“女子是否应就学”的讨论，瞬间掀起了一股热潮。

有人赞同盛景珩的做法，认为女子求学乃是好事；也有人坚守陈旧观念，对此嗤之以鼻。但无论如何，盛府致知堂的这场论辩会，已在京城掀起了一场思想的风暴，而女子求学的种子，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生根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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