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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遥望着天空,目光有如一把刻尺,“大鸟的翅尖,比去年的今天又升高了一点。”
“也许是看到的时间不一致。”谌定说。
“不对,”老人摇了摇头,“你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你想说的是,这么遥远的距离,又隔了一年时间,我怎么能分出高低。”
谌定沉默了,他看着远方。夕阳正在慢慢变幻天空的色彩。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说,“您天天看,或许真的已经把所有星辰的位置都熟记于心了。”
老人点了点头:“我确实都记下来了。记下来不容易啊,这么多星星。”
“您为什么要记它们的位置?”谌定终于问。
“为什么?为了知道我们到底走到哪里了。我们坐在一叶扁舟之上,在一条河流里穿行。方向不由我们确定,速度不由我们控制,我们被带着不断前进,前途茫茫,思之可怖。”
谌定默然。无法摆脱时空限制的坐而论道,是一件无止无尽的事情。
前方,几颗大星开始闪烁。它们看起来无比遥远,和他们之间有一段漫长的距离。
他不说话,老人反问:“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谌定沉默一时,决定从善如流。他指向头顶的天空,那里有一颗明亮非常的星星,“昨天,它在我的左边,今天它仍在我的左边,不过稍微偏高一点。您如何判断,到底是我们在动,还是星星在动?”
老人同样抬头看着那颗明亮的星星,他明白谌定的意思。都说斗转星移,如果星动我不动,那么日月星辰就是包裹他们的一个大球,四季星辰依时转动。若果然如此,那么天地不过就是一颗大小固定的鸡卵。
可真是如此吗?观测了这么多年的星空,他逐渐有了不同的看法。如果固定持续地观测几颗星,很容易会发现,每一年它们的位置较之上一年都有所不同。如果天地如鸡卵,那么这样的差异不该存在。
可差异又确实存在,无可辩驳。于是他判断,脚下的大地一直在向前运动,两岸星辰固定,只有脚下大地带着他们,如扁舟般在河流上穿行。
它到底要带着他们去哪里?
他记录去年,今年,昨日,今日所观测到的大星位置,他把这些位置连成一条线,一年一年收集对比下来,可以很直观的看到两者之间的距离,这段直观的未知具体数据的距离,就是这一年,他们所走过的路途。
只是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依然无解:他们的目的地到底在哪里?脚下这片大地,到底要把他们带往何方?
“或许我该做个东西,我该试着算一算,算一算这段路途到底有多长”
老人口里喃喃自语。他低着头,一边琢磨一边往回走。谌定看着他走远,西方的天空中,只留下最后的余晖。
之后的日子里,谌定再没看见过老人。之前他无意中发现了一段老人行为的规律,他们同频走了一段,现在,这段规律结束了。
但谌定没有离开。他在等,他知道老人一定会再出现。
几个月之后,在老人儿子的邀请下,谌定再次见到了老人。见到他,老人很开心。他招呼谌定坐,“小友,我做出来了,你来看一看。”
老人家半躺在床上,已经起不了身,相比几个月前更显嶙峋,精神却很高昂。谌定依言坐在了老人的床边,老人的儿子退了出去。
老人伸着手,指着他榻前的一块木方盘。内方外圆,内部的正方形外围绕着两个半径不同的同心圆,内外圆和方形分别作了不同的等距切分。
在内外圆的切分段里,零散不一的摆着一些小白石子。在方盘旁边,还摆着一卷很厚的布帛。
布帛上,记录着这些年来老人所观测记录的所有大星位置。
“我想算出我们前行的终点,却毫无思路。在翻看记录时,忽然灵光一闪,虽然我们一直向前,虽然大星的位置逐年变化,但大星始终在那里。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和大星的距离十分遥远,所以尽管我们前行了这么多年,依然可以看到大星。反而言之,也说明我们前行了这么远,却依然没能走出大星的视野。”
“既然如此,是否可以通过计算我们和大星的距离,来推而导之,计算出我们的目的地?”
谌定默然,良久说:“您这是要计算宇宙的大小。”
老人笑了:“对!我就是要计算宇宙的大小。”又问:“你觉得,我算得出来吗?”
谌定没有说话。
老人其实并不需要谌定的回答,对于真正想做的事,自己就是最好的答案。
“过段时间,再请你过来。或许那时,我就小有所成了。”老人笑着说。
谌定站了起来,在离开之前,终究忍不住嘱咐了一句“不要过于劳累。”
再见到老人,是在一个多月后的葬礼上。老人年事已高,禁不住这样的日夜耗损,终于在一个夜晚走到了油尽灯枯的结局。
葬礼结束后,老人的儿子将那方木盘和那卷帛布交给了谌定。
“这是家父毕生心血,现在他过世了,我们留着也没有用。若是谌公子愿意,就收下吧。”
谌定接过了老人的遗物。几天后,他离开了这个村庄。
徐觅在医院的生活很快形成了规律。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谌定,然后回来写论文。去看谌定时,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偶尔说一说自己的论文,和天气的变化。
孙医生让她多和谌定说说话,可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能说什么。这很正常,一段总是追赶而不得的求学生涯,一个追逐者,确实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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