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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钟念念的手腕,让钟念念把花放在了窗台上。
小花的两侧,翘起两绺长长的须叶,像两条拖在身后的辫子。
他想起自己书里的那个女孩、想起被他冻在北极馆一整年的那个女孩。
在他的故事里,那个女孩的一生就叫《小花》。
一块红布
1
《小花》是袁野最喜欢的一篇故事,也是让他把z先生在网络中发掘出来的故事。
这篇故事最早只发表在z先生简陋的博客上,几乎没什么人读。行文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的呓语。
故事讲了一个从九岁就住进那家医院的女孩子。女孩子叫小花,得的是恶性骨肉瘤。她的父母不过是周边村子上的农民,拿到诊断书后,只认识个“骨”,再认识个“肉”,其他的字就读不出来了。
她住进来后,父母只来过两次。一次是来给她的主治大夫下跪,拽着刚出手术室的大夫,一个劲儿在地上磕响头;另一次则是趁夜来的,明明探视时间都过了,他们在住院区门口大叫大嚷,逼着护士把一张潮潮的薄被和一背包衣服拿了进去。
此后,小花就一个人在这里住了整十年。
喜欢这篇故事,是因为袁野确实认识这么样一个人。
他和妻子一起资助了那个女孩子七八年。女孩子的情况和《小花》里讲述得很像,被电视台报道过——小小年纪患了骨癌,被父母遗弃在螺城第三人民医院。其实也谈不上“遗弃”,她的父母总是每隔三个月、半年就冒出来一次,托个远房亲戚来送上百十块钱。如果护士打电话催缴费,她的父母就会说在南宁、在北海、在很多很多遥远的地方打工。后来甚至称自己出了国,没法接孩子转院。
当时电视台发起过寻亲活动,试图在茫茫人海中把女孩的父母找出来。然而在那样的时刻,原本并不大的螺城突然复杂得像一座迷宫,两个活生生的大人硬是杳无音信了。事情就卡在了这里,因为这对父母会断断续续地交上一些费用,因此也不能算作遗弃;而又因为这对父母的存在,女孩也算不上孤儿。
螺城第三人民医院的肿瘤科只能自己吃下了这个亏,拿全体医护人员的绩效来“养着”这个女孩。与其说是养着,倒不如说是续着命——女孩先是截掉了左脚,后来又截掉了膝盖,到十八岁生日的那天,连右臂也保不住了。
女孩的生存期超出了大夫的想象,最初大夫以为她活不过三年。
小花刚到这里的时候,只有九岁。
她每一夜都在喊疼,后来就不喊了,因为护士姐姐给她讲,总是喊疼,爸爸妈妈就不会来了。
她闭上了嘴,开始和深入骨髓的疼痛相依相伴。慢慢地,她发现自己也适应了这种疼,如果哪天没有了那种让她脊背冒冷汗的疼,她反而觉得全身的骨子都轻飘飘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病床旁的吊瓶架是她在这里的朋友,即便如此,她也不允许自己太放肆——她只容许自己每周问吊瓶架一次“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
失去左脚的前一晚,她一直因一个问题而无法入睡:如果爸爸妈妈明天来了,发现自己没有了左脚,该如何带自己回家呢?
她想了很久,然后告诉吊瓶架:“我可以单脚跳着和爸爸妈妈走。你可能不知道,在学校我单脚跳皮筋可厉害啦!”
只是,她从麻醉中苏醒过来时,病床旁边依旧只有吊瓶架。
“来啦!你的爸爸妈妈都来啦!刚才你睡得好香,他们说不要吵醒你,让你好好睡。明天还会来的。”那个一直冷言冷语的护士姐姐忽然变得好温柔。
每次手术前后,小花都能得到这样的温柔。
“哎呦,真是不巧。你爸爸妈妈刚走,我去看看,他们要是还没到车站,我就叫他们赶快回来!”又一次手术结束后,护士姐姐仿佛比小花还要懊恼。她拍着自己的脑袋,跺着脚,赌咒发誓下次一定要早些叫小花醒来。
“下次我就让你睡半小时,半个小时可以的吧?你爸爸妈妈一来我就和他们讲好,小花很乖很乖,等了他们很久了,他们可不许走哟。”护士姐姐摸着小花长而稀疏的辫子。住院之后,小花还没有剪过头发,这里的护士都喜欢给她梳辫子,她的头发被编成细细的两绺麻花辫,瘦骨伶仃地贴在后背上。
2
“是螺城第三人民医院的那个女孩吧?电视报道过的。”袁野第一次见到z先生时,就这么问过。
z先生温厚地笑笑,不肯定也不否定,他说自己记忆力不好,也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总之应该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女孩。
袁野翻着白眼想了想,这样的孩子确实不少。单是住在螺城第三人民医院肿瘤科的,就有两三个。从拿到诊断书起,那些孩子的生命就开始倒计时了。如果生在富裕家庭的还好些,家长总是不肯放弃,会去北京上海的跑一跑,带着孩子挣扎挣扎;若是家境差一些的,家长一开始也是要砸锅卖铁试一试的,只是几次缴费通知书发下来,能坚持住的就不多了。遇到这样的情况,大多是家长找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抱着还能下床的孩子就走了。也有一些家长像碰运气似的,自己先逃个没踪影,只把孩子留给医院。
袁野妻子的姐姐,刚好是这里的护士。她私下也在家抱怨过:“顶怕这种把孩子留下的了——治吧,得从科室效益里扣费;不治吧,眼见着鲜灵灵的孩子一天天没了,谁心里都难受。”
她们姐妹俩有一个特点,和大人说话时喜欢粗起嗓门,仿佛不那样的话就显不出自己的权威。和小孩子讲话时,总是细声细气,虽然有时候听着有些拿腔捏调,但那样的声音就像小鸡绒毛一样软软的、蓬蓬的,耳朵听了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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