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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同粘稠的泥沼,裹挟着全身的剧痛和刺骨的寒冷。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挣扎着想要浮起,却被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拖拽——崩塌的圣所、燃烧的银光、不可名状的阴影、失控的飞艇、坠落的失重感……最后是那震耳欲聋的撞击,以及随之而来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寂静。
“……醒醒……”
“……还活着吗……”
“……这铁鸟……从未见过……”
“……小心点!阿爸说外面来的东西,都可能带着诅咒!”
模糊的声音,带着陌生的口音,穿透了黑暗的屏障,钻入林知理混沌的意识。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她尝试动弹手指,回应来的是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左侧肋部和头部。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她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光斑跳跃。几秒钟后,景象才逐渐清晰。
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蓝色的、高远而空旷的天空。几缕薄云被风扯成丝状。不是大夏常见的、带着水汽润泽的蓝,而是一种更干燥、更透彻、仿佛能一眼望到宇宙尽头的蓝。
然后,是一张凑得很近的脸。
一张年轻、线条分明、带着草原风霜痕迹的脸。皮肤是健康的麦色,颧骨微高,鼻梁挺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如同草原雨季过后最澄澈的湖泊,是极为罕见的碧绿色。此刻,这双碧眸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盯着林知理。浓密的、微卷的棕黑色长被编成数股粗辫,用彩色的绳线和细小的银饰束在脑后。
她穿着一件略显陈旧但干净的翻领皮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像是某种蔓草或兽牙的纹饰。腰间束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带鞘的弯刀,刀柄是暗沉的黄铜色。她半蹲在林知理身边,一只手按在刀柄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林知理的目光与那碧眸对上,心中微微一凛。对方的眼神里,除了警惕,还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敏锐和野性。
“醒了?”少女开口,官话生硬,音节咬得有些重,但能听懂。她微微歪了歪头,仔细打量着林知理身上与这片草原格格不入的、破损严重的“规制同盟”式样的连体服(虽然多处破损焦黑),以及她手腕上那枚即使在昏迷中依旧散着微弱温润银光的星痕。“汉人?还是……别的什么?”
林知理没有立刻回答。她忍着剧痛,用眼角余光迅扫视周围。
她躺在一片略显潮湿的草地上,身下是倾倒的、严重变形的银灰色飞艇残骸。艇身断成两截,冒着淡淡的青烟,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烧灼、能量泄露和草地被碾压后的混合气味。远处是起伏平缓的草甸,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零星点缀着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和白色的、像是羊群一样的斑点。更远的地方,似乎有连绵的、颜色深黛的山脉轮廓。
这里绝不是大夏。也绝不是西北那片死亡绝域。天空的颜色,风的触感,植被的种类,都截然不同。
“这是……哪里?”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用的是最标准的大夏官话。
少女的碧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有些失望。“果然是南边来的汉人。”她嘀咕了一句,用的是林知理听不懂的、韵律独特的语言,然后才切回生硬的官话:“鹰坠原。乌尔朵部的夏牧场。”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阿尔塔,乌尔朵部领的女儿。”
乌尔朵部?鹰坠原?完全陌生的名字。
“我……怎么会在这里?”林知理继续问,同时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真气几乎枯竭,经脉滞涩,但精神力在缓慢复苏,手腕上的星痕传来稳定的温热,似乎在默默修复着她的身体,并悄然解析着周围环境中陌生的“能量”(或许该称为“灵机”或别的什么)构成。
“你和你的铁鸟,从北边那片‘诅咒山’的方向掉下来的。”阿尔塔指向北方。林知理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遥远的天际,隐约有一片颜色更深沉、仿佛笼罩在淡淡灰雾中的连绵山影,与他们飞出的那条裂缝方向大致吻合。“砸坏了我们三头羊,还惊走了马群。”阿尔塔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平常事,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更紧了些,“铁鸟还在冒烟,里面还有别的人吗?死了还是活着?”
林知理心中一紧。青羽!墨十七!赵琰!他们呢?!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查看飞艇另一截残骸,却牵动伤势,痛得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别乱动!”阿尔塔皱眉,但没有伸手扶她的意思,“你断了几根骨头,头也破了。我的马带着药,但得先搞清楚你是什么人。”她碧绿的眼眸微微眯起,“南边的汉人,怎么会从‘诅咒山’飞出来?那里面除了魔鬼的低语和腐烂的石头,什么都没有。你的铁鸟,还有你手腕上光的印记……不像南边那些商人或者细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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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试探,也在施压。
林知理大脑飞运转。目前信息极度匮乏:身处陌生草原部落,身份不明(被认定为汉人),同伴失散,自身重伤,且携带的“飞艇”和“星痕”引起了本地人的警惕和怀疑。这个叫阿尔塔的少女,看似直接,实则谨慎,且显然拥有一定的决断权。不能暴露太多,尤其是关于“规制同盟”、“星墟”和“门”的事情,那听起来更像天方夜谭,也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
“我……我们是旅人。”林知理选择了一个最模糊也最安全的说法,声音虚弱但尽量清晰,“遭遇了……沙暴和雷暴,飞行器……失控了。我们失散了,我也不知道其他人……”她脸上适时地流露出痛苦和茫然。
“旅人?”阿尔塔显然不信,“什么样的旅人,会乘坐这种……铁鸟?南边皇帝的军队里,都没有这种东西。而且,‘诅咒山’那边,每年都有不知死活想进去寻宝或证明勇气的傻子,没几个能活着出来,更别说飞出来了。”她的目光落在林知理的星痕上,“你这个印记,我在部族最古老的萨满壁画上,见过类似的纹路……但那描述的是‘天外邪魔’。”
天外邪魔?林知理心中一动。萨满壁画?古老的传说?难道这个世界,也有关于“规制同盟”或其敌人的零碎记载?
“这不是邪魔的印记。”林知理抬起手腕,星痕似乎感应到她的心念,光芒微微流转,散出一种纯净、稳定、令人心安的气息(这是她尝试模拟传承中关于“秩序”展示的感觉),“这是一种……传承,保护我不受伤害。”她没说谎,只是隐藏了大部分真相。
阿尔塔盯着那星痕看了几秒,碧眸中的警惕未消,但似乎多了一丝探究。她显然能感受到星痕散出的、不同于草原上自然灵力和萨满巫力的独特气息。那气息并不邪恶,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高远与秩序感。
就在这时——
“阿尔塔!”远处传来呼喊声,同样带着草原口音。
几个骑着马、同样穿着皮袍、腰间佩着弯刀或弓箭的年轻男子,从草坡另一面疾驰而来。他们的马术精湛,马蹄踏在草地上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残骸附近,勒住马匹,好奇而警惕地打量着现场,目光在林知理和破损的飞艇之间来回扫视。
“怎么样?还活着?”为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浅疤、看起来年纪稍长的青年问道,用的是部族语言。
阿尔塔回头,用部族语快说了几句,指了指林知理,又指了指飞艇残骸和北方的“诅咒山”方向。
几个青年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看向林知理的目光更加不善,手也按上了武器。
“从诅咒山飞出来的铁鸟……还有这种奇怪的印记……”刀疤青年跳下马,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林知理,又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飞艇的残骸材料,用手指敲了敲,出沉闷的金属声。“这东西的材质……我从没见过。不像铁,也不像铜。”他起身,对阿尔塔说,“阿尔塔,这事不简单。得带回去让领和萨满大人定夺。这个人……可能是祸端。”
阿尔塔抿了抿唇,碧眸看向林知理,似乎在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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