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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永益院见过?父母,焦侃云留下来用午膳,二老担忧她昨日?际遇,多关怀了几句。焦昌鹤猜到挟持她的人正是多罗,如今他们?拿焦侃云设陷一刺忠勇侯败露,即可告知圣上,多罗入京之事,急调兵马加强巡逻搜查,列军威慑,以防再有动作。
待焦昌鹤走后,阮慈终于寻着?机会,好生关心了一番焦侃云的心意,那日?在国公府,她的种种神情,根本?瞒不住亲娘。
焦侃云不知阮慈的态度,模棱两可地说?,“我与忠勇侯确实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朝堂上对他的诸般畏惧揣测,都是圣上操控他的手段,他不是传闻中那种嗜杀成性的人,不是贪官污吏,也不是纵情滥欲的淫邪之辈,他有自己的信仰和守护,既赤诚又清白?。”
阮慈感到疑惑,“那你爹为何……”
“阿爹知道圣上着?意操纵他,认为?他的处境危险,性命易折,担心我受连累。也是忌惮他在北阖的名声,怕他将来难以自控,失手杀我。实则,前者忧虑实无必要,忠勇侯是个聪慧善谋之人,他能活得很好,哪怕深陷绝望危境,也能寻得世间微妙意趣迅速重建心态,找到转机。后者忧虑更是无稽之谈……忠勇侯杀人的手段确实凶狠,可他从未滥杀无辜,他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去行事的。”
阮慈支颐打量她,笑?道:“我看?你不像在维护好友,倒像是在维护情郎……我会在你爹面前,为?你的情郎美言几句的。”她想?了想?,着?意透露,“我虽不了解忠勇侯,却?还能不了解你吗?我自然是相信绰绰的眼光。自你出生后,你爹行事便谨慎惯了,但若是你拿出同我交心这般的剖白?之言撼动他的‘谨慎’,让他看?到你的勇气与决心,我想?,他会给忠勇侯一个机会。”
走出永益院,已至未时。焦侃云要去澈园,逃不掉侍卫的守护,一行人浩浩荡荡,寸步不离,最后还是澈园的陆管事以二殿下之令为?由,将所?有侍卫拦在府外,独放了焦侃云入园。
焦侃云反倒不自在,她本?想?在澈园府前露面,将东西交予管事就走,结果一句话都插不上,人已经被哄到了东厢。
自廊道穿来时,就有无数太医匆忙奔走,挥汗如雨,一入院落,更是人满为?患,无处下脚,以帝王和贵妃对楼庭柘的宠爱,说?是搬来了整个太医院都不为?过?,煎药者众,数不胜数的药罐中有冒不完的泡,剧烈的、苦涩的窒息感溢不出东厢,抓得焦侃云透不过?气。
焦侃云低声问管家,“不是要封锁消息吗?怎么?这么?多人?若是他重病的消息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趁机对他动不轨之心。”
管家轻回:“画彩姑娘来过?一趟后,二殿下就说?…不必封锁了,无所?谓了。”
焦侃云打量满院的太医,“这些人都可靠吗?”
管家道:“陛下和娘娘发过?话的。”
焦侃云看?向紧闭的卧室门,并无人影晃动,“里面无人侍候?”
管家摇头叹道,“二殿下不让人进,太医亦不得法,连请脉都做不到,门倒是没有关紧,可殿下不发话,谁也不敢硬闯,只好按照昨夜症状先煎些药备着?。殿下说?姑娘若来了告知他,旁的一律不许扰他。请姑娘劝一劝吧。”
“我对你家殿下,说?话向来难听,怎么?劝……”焦侃云转头看?去,太医们?各个面如死灰,泪眼惨然,她略微出神地想?着?,倘若太医交不了差,贵妃会如何,倘若楼庭柘真的因此落下顽疾,辛帝会如何……吐血,放在楼庭柘身上是多么?陌生的词,“烦请你择两名太医和侍从跟着?我一起进去。”
管家面露难色,犹豫一瞬后仍是照做。可当焦侃云推开那扇门时,血腥味扑鼻而来,太医与侍从皆惊惶难抑,“殿下这是又吐血了?”他们?的仕途堪忧,性命更是比楼庭柘还要垂危。
楼庭柘森冷低沉的声音自深处帐帘后传来,“赐死。”
指的是违令踏入房门的人。焦侃云心底一骇,他素来阴狠,不把人命当回事,但暴戾至此,让她瞧见,仍是忍不住生出恶气,兀自压下,轻缓道:“瞧着?挺神气的,还需要我专程带着?太医和侍从来劝?”
满室幽生出一阵微妙的沉默。房间深处帐帘轻晃,一寸寸地拨动着?空气中的苦涩。
太医与侍从抖如筛糠,管家听见房中久久没有后话,松了口气,抬手示意几人谢过?焦侃云便机灵地退下。
无人跟从,焦侃云捏着?锦盒,只觉烫手,这种时候,她不想?和楼庭柘独处,可若转身就走,又怕满院的人性命难保,此刻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在门口踯躅片刻,焦侃云将房门大开着?,终是踏了进去。
地上有一根长长的玄色缎带,自屏风后蜿蜒而出,险些将她绊倒,她皱眉捡起来,卷收着?扫清前路,一边卷收,一边往屏风去,那缎带在手中越卷越多,直到站在帐帘前,缎带忽然绷直,焦侃云下意识的收拽,听得帐中传出一声闷哼,她诧然抬头,便隔着?朦胧轻帐,对上楼庭柘血红的双眸。
他的脖子上死死栓缠的,正是那根由她牵引的玄色缎带。缎带边,隐约可见他自伤而留下的深红磨痕,他昨夜痛苦至极时,拿这根缎带绕颈求窒,分?流痛楚。
方才他敞着?玄色寝衣,倚在榻上等她,她那手劲颇大的一牵,直让浑身高热无力的他往前一匍,披散的长发垂在毫无血色的颊侧,他下意识伸出两手撑住塌沿,才没有使这牵拽的动作把虚弱的自己拉下床,如此狼狈不堪,却?抬着?脸,一眼不转地凝望着?她。
似是觉得这幅面貌与牵狗别无二致,楼庭柘泪水涌动,冷笑?着?轻嘲自己,他不就是被求而不得的感情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狗么??血迹斑驳的唇缓缓掀起,他流下泪,轻声吐出两个字:
“主人。”
焦侃云惊悚地松手,缎带垂落,轻舞重叠,比起楼庭柘的阴毒,她更惧怕他为?情痴狂而表现出的服从,不由得心慌意乱,往后退了两步,“你不要……自甘下贱。”
她整了整心绪,将锦盒递给他,“亲自送来了,我已足够认真地在拒绝你。我不知道你究竟何时钟意我的,无论多少年,现在都是时候给这份钟意正式划个句点了。”
沉默半晌,楼庭柘伸出一只手想?接锦盒,可手臂似有千金重,另一只手也难以撑住上身,他只好趴伏下去,任由上身陷在锦被中,抬眼望她许久,低声哽咽道:“焦侃云,我痛……”
焦侃云叹道:“你需要大夫。”她斟酌着?,看?了一眼塌边的矮凳,想?将锦盒放上去,楼庭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分?明?已无力气,却?像将死之人握住救命稻草一般,钳得很紧。锦盒掉落,她的手中一凉,泪水和绸带一起聚在掌心。
帐帘不知何时被风吹得大开,窗扇狂响。焦侃云被手上的钳制带得弯着?腰,震惊地俯视着?楼庭柘,他将侧颊埋在她的掌心,合眸流泪,又怕她不喜,抬起脸,用袖子给她擦净,而后拧眉脉脉地望着?她,声嘶力竭,“救救我……”
焦侃云缩手想?退,“你不要执着?了,我不知怎么?救你,我做不了任何事……你也不要逼我!你需要大夫!”
“不是我…”楼庭柘突然哭了起来,泪水断线,“皇兄不是我杀的,绝杀道不是我愿意雇佣,我分?明?试着?救过?他了,可为?什么?还是会愧疚?愧疚得睡不着?,梦里都是你责罪我的样子,我愧疚得不敢告诉你,你也根本?不信我……七岁那年也不是我,可我若不为?我的乳母担责,她就要死了,我没有那么?心善伟大,我只是讨厌你不信我,偏执地想?被关禁闭,我只是一念之差在与你赌气,可后来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不是我…都不是我……为?什么?你从来不信我呢?”
焦侃云退缩的手滞住,她瞠然盯着?楼庭柘,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些话,迟来的澄清犹如滚沸的水泼在她的心尖,教她痛缩,沸水骤凉后又抽丝散去,带走了她的神思,教她恍惚。
“我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可以做,什么?龌龊身份都可以受,绰绰……”他苦涩酸楚的泪水仿佛积蓄压抑了十三年,一朝泄溢,止不住地涌落。
高大的身躯缩盘榻上,几乎是跪在焦侃云的面前,颈间青筋交错暴起,他自己将颈上的绸带勒紧,顺着?往下捋,把带子绷直,如牵引绳一般,捂握在焦侃云的掌心,望着?她哑声道:“我对你不是执着?……你要虞斯就去要吧…我强求不了,也不会逼你嫁给我……”
焦侃云摊开的手被他压住,她并未牵握住那根绸带,压低声音叱他,“你疯了?门还开着?,你想?被你素日?里恶言训斥的侍从,还有畏惧于你的整个太医院看?笑?话吗?他们?自是不敢出去乱说?话,但私下里如何评你,你也不管?你真的不想?当皇帝了吗?”
楼庭柘深凝着?她,“你想?让我当皇帝吗?你想?,我就争。你不想?,我就不争了。你若想?要盛世太平,我装模作样,也会成为?明?君。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这又是何苦?”焦侃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虽不爱楼庭柘,却?想?温声细语地劝他,“贵妃娘娘睿智聪慧,却?不教你如何学会放手,不要自伤自苦吗?我不喜欢诸事为?我的偏执之人,我喜欢自有信仰,守心正德之人……我喜欢虞斯。”
逆耳的话刺穿心脏,楼庭柘却?已经空洞地接受了,只因这句话他早就于昨夜辗转时,和着?绸带绕颈、啮齿咬臂,反复地拿出来折磨过?扭曲的自己了,可一颗心再如何翻沸痛极,他还是能听见来自深处那道幽幽的声音,此时此刻,他不再将心声藏于深处,反而想?将那道声音脱口告知。
他红着?眼望着?焦侃云,颤声道:“我爱你。”
焦侃云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焦府的,她本?欲落荒而逃,可楼庭柘却?恢复神智一般放开了她的手,平静絮语如常,她将正事说?罢,他把太医请进房,把脉看?诊,包扎吃药,最后深情款款地目送她离开。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可楼庭柘仿佛再度被她给的甜头拯救。
此刻她望着?天边的大雁,再度想?起了七岁那年,楼庭柘自甘受罚时,看?自己的眼神和说?过?的话。
“他是庭中绝尽藏之的美玉,我只是随处可见的木石而已。可人心不是木石,我心亦是良玉。”
那时的他,算良玉吗?可人总是会变……现在的他如蛇如蝎,极端偏执,该怎么?成为?明?君呢?真的会有人,为?了另一人,装模作样一辈子?
天水镇那夜,楼庭柘惊讶于她还记得这句话,其实焦侃云也问自己,她为?何会记得这句话?兴许是因为?,关于七岁那年的事,有过?那么?几瞬,她也是信他的。
可是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了,说?多了,便是在给机会。
所?以,焦侃云也会怀念从前为?她调制甜茶的那个斗嘴却?要好的玩伴楼庭柘吗?她点头,会的,因为?,人心不是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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