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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训练场上已有了动静。许三多穿着洗得白的作训服,一招一式打着拳,动作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滴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史今和伍六一站在他侧后方,认真地模仿着动作,眼神紧盯着许三多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排长,肩再沉一点,力从地起。”许三多头也没回,声音平稳地指出史今的不足。
“六一,转腰力,别光靠胳膊甩。”他紧接着纠正伍六一略显僵硬的姿势。
史今和伍六一立刻调整,没有丝毫犹豫。他们早已习惯了许三多这种精准到近乎苛刻的观察力,并从中受益匪浅。几个回合下来,两人的动作明显更流畅,力也更集中了。
许三多收势站定,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训练场边缘那个熟悉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他忍不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看向史今:“排长,连长他……好几个早上没来了。”
史今停下动作,抹了把汗,看着许三多小心翼翼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哦,连长啊。这几天团里有紧急任务,他天天晚上熬到后半夜,审材料、查装备,忙得脚不沾地。估计是太累了,早上就多睡了会儿。”这话半真半假,任务是有,但“累得起不来”显然不是高城一贯的作风。
伍六一立刻粗声粗气地插话,硬生生把话题扯开:“三多!刚才那个马步冲拳,你腰胯怎么拧的?我怎么感觉劲儿不透?”他一边问,一边比划着刚才的动作,眉头紧锁,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许三多被伍六一的问题拉回注意力,认真地给他讲解力要点,甚至上手帮他调整姿势。他讲解得很细致,但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疑惑却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并未平息。
他看着伍六一明显带着转移话题意味的急切,再想想史今那略显刻意的解释,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连长不是起不来,是……不想来。或者说,不想看见他。连长还在生气。
上午,靶场。
烈日当空,新兵们趴在滚烫的地面上,进行着枯燥而至关重要的据枪训练。汗水浸透了后背,枪托抵在肩窝,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瞄准具里景物的轻微晃动。
高城的身影出现在靶场边缘,军装笔挺,帽檐压得很低。他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背着手,步伐沉稳地沿着新兵们的后方缓缓走动。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一排排新兵的后背。他停在二班旁边,俯身检查了一个新兵的据枪姿势,低声说了句什么。又走到四班,拍了拍另一个新兵的肩膀。他的巡查细致而严格,充满了连长的威严。
然而,当他的脚步即将靠近三班的位置时,却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他的目光在触及三班队列的瞬间,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滑开了,仿佛那里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他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径直从三班后方走了过去,脚步甚至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趴在队伍最外侧的许三多,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掠过”。那是一种刻意的、冰冷的忽视。他原本因为专注训练而绷紧的心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了一下,出沉闷的颤音。
巨大的沮丧感瞬间淹没了他,比正午的阳光更灼人,比身下的土地更沉重。他努力维持着据枪姿势,但指尖却有些凉。果然……还是让连长讨厌了。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得他生疼。
趴在不远处的伍六一,眼角余光一直关注着许三多。他清楚地看到了高城那刻意的“路过”,更看到了许三多在那之后瞬间塌下去一点的肩膀和低垂下去的后颈。
伍六一心里那个急啊,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高城拉回来,或者给许三多打打气。可他张了张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笨,好话到了他嘴里也容易变味,说不定越劝越糟。
看来这事儿,还得班长出马。伍六一无奈地想着,只能憋着一股劲儿,把注意力狠狠砸回自己的瞄准具上。
中间休息。
新兵们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活动僵硬的四肢,找阴凉地儿喝水。成才一把将许三多拉到旁边的小树荫下,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三呆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得罪连长了?”
许三多抱着水壶,茫然地看着成才,先是下意识地摇头,随即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自己也搞不清楚。连长在他心里,像天上的云,又高又远,变化莫测。他从来就没能把连长的心思琢磨明白过。连长为什么生气?气他不去钢七连?气他提了五班和老马?还是气他……挑战了连长的权威?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比老a那些最刁钻的战术训练题还要复杂百倍。
成才被他这又摇头又点头的反应弄得更急了,忍不住抬手敲了下许三多的脑袋:“哎呀!你倒是说话啊!这点头摇头的,到底啥意思?连长这几天明显不对头,看见咱们班就跟看见空气似的!以前他多喜欢往你跟前凑啊!”成才的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和对自己前途可能受影响的担忧。
白铁军也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加忧心:“就是就是!三多,你就说说呗!到底咋回事?连长这态度,咱班心里都毛毛的。以前咱们班可是连长眼里的香饽饽,现在倒好,成透明班了!”
许三多没说话。他默默地蹲了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低垂的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心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纠缠不清的杂草。面对成才和白铁军的追问,他最终只是闷闷地、带着深深的困惑,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我也不知道连长在气什么。”
他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划出的线条,凌乱而毫无章法,如同他此刻纷乱迷茫的心绪。树荫下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份沉重的困惑和无声的沮丧,而变得更加凝滞了。远处,连长办公室的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一道紧闭的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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